平原,衙署。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亲兵入内禀报:
“府君,沮授带到。”
孙羽放下茶盏,整了整衣冠,道:
“请。”
不多时,厅门推开,沮授跨步而入。
他虽被擒数日,须发却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穿着一件青色儒袍,虽非自己的衣裳,倒也干净整齐。
青州军待他不薄,这几日虽被软禁,却从未受过折辱。
每日三餐按时送到,还有热水洗漱。
当然了,古人一日两餐只针对平民。
像沮授这种大地主出身,孙羽给予他的是贵族待遇。
标准的早中晚一日三餐。
仅次于皇帝的一日四餐。
是以他面色如常,神态从容,并不见多少颓丧之色。
沮授入得厅来,目光一扫。
见孙羽端坐案后,便站定脚步,拱了拱手,却不说话。
他虽是阶下之囚,却不肯失了士人的体面。
既不倨傲,亦不谄媚,只是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
孙羽连忙站起身来,快步迎上前去。
满面笑容,拱手还礼,道:
“......沮先生不必多礼。”
“这几日军务繁忙,未曾得闲探望先生,怠慢之处,还望先生海涵。”
说着,伸手相让,“先生请坐。”
沮授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孙羽召他来,是要审问或是劝降。
不想对方如此客气,倒像是故友重逢一般。
他心中暗暗纳罕,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
“府君客气,授一个俘虏,何敢当此?”
说罢,便在客位坐了下来。
孙羽回到主位,亲手取了一只干净的茶盏。
又从案旁的小炭炉上提起一把陶壶,将滚烫的开水注入盏中,烫了烫茶盏,倒掉。
然后打开一只精致的青瓷茶盒,用竹匙取了一撮茶叶放入盏中,再次注入开水。
那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碧绿的叶片舒展开来,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孙羽双手捧着茶盏,恭敬地递到沮授面前,道:
“......先生请用茶。”
“这是在下从江南带回来的茶饼,平日都舍不得喝。”
“今日先生来了,正好一同品鉴。”
沮授接过茶盏,低头看去。
只见茶汤碧绿清澈,上面浮着几片舒展的茶叶,茶香中夹杂着些许辛香——
那是加了姜片的缘故。
他又仔细看了看,茶汤中隐约可见橘皮丝、桂皮屑,还有几粒豆蔻。
这便是汉时常见的煮茶之法。
茶饼先烤后捣,与葱、姜、橘皮、桂皮等一同煎煮。
去其苦涩,增其辛香。
沮授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茶汤入口,先是姜桂的辛辣,继而便是茶叶本身的清苦,最后在喉间留下一缕甘甜的回味。
他闭目品了品,点了点头,又呷了一口。
这才放下茶盏,慨然道:“好茶,好器具。”
“茶汤清亮,茶香醇厚,入口甘润,回味悠长。”
“府君原来也是好茶之人,授失敬了。”
孙羽微微一笑,也端起自己的茶盏呷了一口,道:
“先生有所不知,某平日不喜饮酒,独爱饮茶。
“酒这东西,喝多了容易误事,轻则言语失当,重则贻误军机。”
“在下见过太多因酒误事之人,是以平日里滴酒不沾。”
“茶叶却不同,既能明目,又可提神,使头脑时刻保持清醒。”
“为将者,最怕的就是昏聩糊涂。”
“为谋者,最怕的就是思虑不清。”
“一盏清茶在手,神清气爽,思虑通达,何事不可为?”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目光却落在沮授脸上,似乎话中另有所指。
沮授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
他抬眼看向孙羽,缓缓道:
“府君这话,是在提点授么?”
孙羽连忙摆手,笑道:“先生误会了。”
“提点二字,某如何敢当?”
“先生乃河北智士,名满天下。”
“在下素来仰慕,今日得见,不过略表敬意罢了。”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又道:
“不过,某倒是有几句话,想与先生商议。”
“先生是明理之人,当知天下大势,何去何从。”
沮授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
“府君请言,授洗耳恭听。”
孙羽放下茶盏,正色道:
“先生以为,今日之天下,群雄并起,诸侯割据。”
“究竟谁是我主之敌?谁又是袁公之敌?”
沮授微微一怔,随即道:
“......府君这话问得有趣。”
“刘玄德占据青州大郡尚不知足,又兼并徐州,收降曹操,俨然有侵吞河南之野心。”
“府君却来问授,谁是袁公之敌?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孙羽摇了摇头,道:
“先生此言差矣。”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老槐,缓缓道:
“徐州之事,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只知其表,不知其里也。”
“昔者陶恭祖在时,三让徐州于我主。”
“我主再三推辞,恭祖临终前执意相托,徐州士民亦多次相请。”
“我主本不欲受,只是不忍辜负恭祖遗愿,更不忍见徐州百姓流离失所。”
“这才勉为其难,接纳了徐州。”
他转过身来,目光直视沮授,又道:
“至于收降曹操一事,更非我主有意与袁公为敌。”
“先生当知,昔者吕布袭取兖州,曹将军曾遣使向袁公求援,乞求粮秣兵马。”
“是袁公帐下诸公议定,以为曹将军必败,救之无益,不若令其举家来河北。”
“袁公从之,遂令曹将军北上。”
“然曹将军行至半途,为吕布所阻,进退不得,不得已才转投我主。”
“今彼穷途来投,我青州焉有拒之于外的道理?”
沮授听了这番话,一时默然。
他心里清楚,孙羽说的都是实话。
当初曹操与吕布争夺兖州,形势危急,确实派人向袁绍求援,希望得到兵马粮秣的援助。
按理说,曹操作为袁绍小弟,帮他看守南方门户,袁绍没有不救之理。
历史上的袁绍也确实对曹操仁至义尽,不仅给了他五千兵马救急。
还派了大将直接出兵,派他攻打吕布。
这确实有老大哥的风范。
当然了,袁绍的好处也不是白拿的。
此次出兵,袁绍是直接占据了兖州以北的领土。
这也为未来官渡之战时,曹操十分被动埋下伏笔。
只不过本位面的曹操,由于未能接纳青州的百万黄巾男女,实力大削。
袁绍麾下专业的军事团队,经过一番商议。
田丰、审配等人一致认为曹操必败,救之无益。
不如等他败了,直接收编他的残部。
袁绍对此深以为然,便让曹操先来河北,再作计较。
之后,便是刘备主动抛来橄榄枝,曹操归降。
河北士人集团得知此事后,大为震怒。
在他們看来,曹操本是袁绍的人。
如今却投了刘备,这无异于刘备伸手从袁绍碗里抢食。
加上刘备又得了徐州,势力大增,河北诸公越发觉得此人不可不除。
可归根结底,这件事的起因,还在河北自己身上。
若不是他们当初不肯出兵相助,曹操也不至于走投无路,转投刘备。
沮授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孙羽见沮授不语,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走回案后,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忽然正色问道:
“先生,在下还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沮授道:“府君但说无妨。”
孙羽放下茶盏,目光炯炯地看着沮授,一字一句道:
“先生以为,如今天下纷扰,群雄逐鹿,究竟谁能定鼎天下?”
沮授不假思索地道:
“府君此问,授可以作答。”
“我主坐拥河北之地,民殷国富,户口百万,带甲数十万。”
“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于天下。”
“今又奉天子明诏以讨不臣,名正言顺,天下归心。”
“能安天下者,必袁公也。”
他说这话时,声音洪亮,语气坚定。
显然并非敷衍之辞,而是由衷之言。
孙羽听了,并不反驳,只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道:
“......先生说得有理。”
“袁公坐拥河北,兵强马壮,确实有问鼎天下的资本。”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又道:
“然则,先生以为,我主如何?”
沮授看了孙羽一眼,沉默片刻,道:
“刘玄德以布衣之身,雄踞青徐,虎步河南。”
“麾下文有府君、陈登之流,武有关羽、张飞、赵云之辈。”
“今又得曹操、徐晃等良将归附,实力大增。”
“虽不及袁公之盛,亦非轻易可以撼动。”
这里有一个细节,就是沮授提到刘备手下的人才,除了关张赵这种早早闻名的。
其他的人,都是大族出身。
比如曹操、陈登等辈,却并未提到徐庶以及年纪尚幼的周瑜之流。
孙羽点了点头,道:
“先生说得很是公允。”
他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悬挂的舆图前。
指着青州、徐州的位置,又指向河北、淮南,缓缓道:
“......先生请看。”
“如今群雄割据,众路诸侯各自拥兵自重,互不相让。”
“袁公坐镇河北,我主占据青徐。”
“吕布盘踞兖州,袁术称雄淮南,刘表坐拥荆襄,刘璋割据益州。”
“马腾、韩遂雄踞西凉。”
“这天下,如同一盘散沙,谁想一口吞下,都非易事。”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沮授脸上,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先生试想,倘若袁公与我主此时火并,两败俱伤,最后得利的会是谁?”
“是吕布?是袁术?还是北边的匈奴人?”
沮授眉头微微一皱,没有立即回答。
孙羽接着道:
“某近来听说,南匈奴的左贤王呼厨泉不太安分,多次率部侵扰北方边境。”
“劫掠人口牲畜,气焰甚是嚣张。”
“黑山贼张燕也在常山一带重新聚集兵马,号称十万,虽多是乌合之众,却也不可小觑。”
“至于幽州的公孙瓒,就更不必说了。
“他自界桥败后,一直卧薪尝胆,积蓄力量,时刻想着报仇雪恨。”
“这些,可都是袁公的心腹之患啊。”
他走回案后,坐了下来,不紧不慢地道:
“在下敢问先生,倘若北边匈奴南下,西边张燕东出,幽州公孙瓒趁机报仇。”
“三面夹击,到那时候,袁公是否能同时应付这么多敌人?”
沮授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孙羽说的这些,他何尝不知道?
河北虽然兵多将广,但四面皆敌。
北有匈奴、鲜卑等游牧民族侵扰,西有黑山贼为患,东有公孙瓒虎视眈眈。
南边又有青州、兖州、徐州等势力。
袁绍看似强大,实则四面受敌。
稍有不慎,便可能满盘皆输。
他抬起头,看了孙羽一眼。
这位年轻的孙府君,显然对河北的局势了如指掌,每一句话都说到了点子上。
沮授心中不由得生出了几分佩服。
孙羽见沮授神色松动,知道时机已到,便又道:
“先生,某以为,袁公如今最该做的,不是南征青徐。”
“而是北定幽燕,西平黑山,稳固后方。”
“后方稳固了,才能放心南下。”
“否则,前门拒虎,后门进狼,顾此失彼,岂非不智?”
沮授沉声道:
“府君的意思,是让袁公与青州罢兵?”
孙羽点了点头,道:“正是。”
“非但要罢兵,两家还应结盟,共御外敌。”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指着兖州的位置,道:
“......先生请看。”
“吕布此人,反复无常,先杀丁原,后诛董卓,再逐曹操。”
“如今窃据兖州,虎踞中原。”
“某听说,此前出逃关东,投奔袁公。”
“后与袁公生隙,吕布逃亡,袁公遣人追杀,未能得手。”
“以吕布的性子,如今占据了兖州,岂能不报当年之仇?”
沮授眉头微动,没有否认。
孙羽继续道:
“......再说袁术。”
“此人虽与袁公是兄弟,却素来不和。”
“袁公是庶出,袁术是嫡出,袁术一向看不起袁公,两人明争暗斗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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