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
却说袁术自收降曹豹丹阳部众之后,实力大增,声势浩大。
那丹阳兵本是天下精兵,曹豹麾下三千余众,皆是久经战阵之辈。
袁术将其分隶诸将,又从中选拔骁勇者充入中军,号为“丹阳锐士”,以为心腹。
一时间,袁术军中士气大振。
袁术遂将大营从淮阴移至广陵,屯兵于江都,前锋直逼下邳南境。
斥候往来不绝,烽火相望,数十里外皆能望见袁军营帐连绵如云。
广陵与下邳,仅一水之隔。
袁术站在江都城外的高坡上,眺望北方的下邳城,眼中满是贪婪之色。
他身着锦袍,头戴金冠,腰佩玉带。
身后站着阎象、杨弘、纪灵、李丰等一班文武。
“刘玄德,”袁术冷笑一声,喃喃道,“织席贩之徒,侥幸得徐州,便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么?”
“待吾大军北上,定叫死无葬身之地。”
袁术的野心越来越大。
他想着的是,待攻取徐州之后,天下大半便归他袁术所有。
到那个时候,进位九五也是天命所归了。
阎象站在袁术身后,面色凝重。
他看了一眼袁术那志得意满的背影,心中暗暗叹息。
他知道,袁术此人,自视甚高,从来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刘备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出身微贱的暴发户,哪里配占据徐州这样的膏腴之地?
然而象却觉得,
刘备能够从一个织席贩履之徒,一步步走到今天,绝非幸致。
此人必有非凡之处。
身边更有非凡之人。
只是这些话,阎象不敢说,也不愿说。
他知道,说了也无用,袁术不会听。
“主公,”阎象拱手道,“刘备虽不足惧。”
“然曹操在其麾下,此人极能用兵,不可轻视。”
“我军虽众,亦当谨慎行事,不可冒进。”
袁术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道:
“曹孟德?丧家之犬耳。”
“彼为吕布所逐,狼狈投奔刘备,寄人篱下,能有多少实力?”
“公不必多虑,待吾大军一到,下邳必破。”
阎象见袁术不听,便不再多言。
却说下邳城中,曹操正在府中处理军务。
自刘备接领徐州之后,曹操便奉命镇守下邳,总领徐州军事。
他的府邸设在城北,原是陶谦的一处别业,虽不甚宏大,却也清幽雅致。
厅堂宽敞明亮,案上堆满了公文和地图。
曹操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一卷竹简,正仔细审阅。
连日来,他忙着整顿军务,训练士卒,布置防务。
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
他知道,徐州虽然到手,但四面皆敌。
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
袁术在南,吕布在西,袁绍在北。
每一方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必须尽快将徐州防务布置妥当,才能让刘备安心。
同时,他自己也是想暗暗争一口气。
失兖州的挫折,一直都让他憋着一口气,渴望向世人证明自己。
更是想向刘备证明自己,证明自己绝对不是一个失败者。
对得起你刘备的信任!
所以,自接领徐州军务以来,曹操一直是殚精竭虑。
比在兖州时,都更加刻苦奋发。
“明公!”
一声急促的呼唤从厅外传来。
曹操抬起头,只见程昱快步走进厅中,面色十分凝重。
“仲德,何事如此慌张?”
曹操放下竹简,柔声问道。
程昱拱手道:
“明公,探马来报,袁术大军已至广陵,前锋距下邳不过百里!”
“其军马号称十万之众,声势浩大!”
曹操面色微微一变,站起身来。
走到墙边挂着的舆图前,目光落在广陵的位置上。
他的眉头紧锁,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从广陵到下邳,沿途的关隘、地形、河流一一映入眼帘。
“十万之众……………”
曹操喃喃道,“虽未必有那么多,但四五万总是有的。”
程昱两眉紧蹙,有些担忧地说道:
明公,今我军方才进驻徐州,将士尚未得歇息,粮草也未能充分筹措。”
“以我军目前之力,恐难独自抵挡袁术大军。”
“明公当速派人知会刘将军,请他会合,一同抗击袁术。”
曹操虽然刻苦,但毕竟才刚刚接手徐州。
徐州原本就是一个烂摊子,刚刚内斗完,元气大伤。
再配合接手徐州的,也是一个刚刚处理完兖州烂摊子的曹操。
两“烂”相合,便是烂上加烂了。
此刻,自然是抵挡不住袁术大军的。
曹操点了点头,道:
“仲德言之有理。
当下,曹操命人修书一封。
快马送往刘备军中,请刘备速来下邳商议军务。
信使领命而去,昼夜兼程。
刘备此时尚未完全离开徐州。
因为孙羽告诉过他,袁术必来犯徐州。
刘备便暂时留下,与陈登、麋坐等人商议治理徐州之事。
接到曹操的书信,得知袁术大军犯境,刘备不敢怠慢。
立即带着孙羽、关羽、张飞等人,赶往下邳。
一行人快马加鞭,不一日便到下邳。
曹操早已在城门外等候,见刘备到来,连忙迎上前去,拱手道:
“明公远来辛苦。”
刘备翻身下马,还礼道:
“孟德兄,军情紧急,不必多礼。”
“袁术那边情况如何?”
曹操道:
“明公且请入城,容操详票。”
两人并肩入城,来到府中正厅。
众人各自落座,亲兵奉上茶水。
曹操将袁术大军进驻广陵、前锋已至下邳南境之事,详细说了一遍。
刘备听了,面色凝重,沉默片刻,问道:
“孟德兄,以兄之见,袁术此番来犯,意图何在?"
曹操正色答:
“袁术自侵占广陵之后,久有吞并徐州之心。”
“今其收降曹豹丹阳部众,实力大增,便以为时机已至。”
“此番大兵犯境,其志非小,明公不可不防。”
刘备点了点头,转向坐在一旁的孙羽,问道:
“飞卿,如今在下邳,我军可调用的兵马有多少?”
孙羽早已在心中盘算过,闻言便站起身来,拱手道:
“明公,从青州带过来的兵马,不过万余人。”
“且其中大军,多已遣返青州,以省粮秣。”
“今下邳所余可用之卒,约万许。”
他顿了顿,又补充说道:
“若从琅琊臧霸处调用泰山军马,又可得五千人。”
刘备听了,沉吟片刻,转向曹操,问道:
“孟德兄手上,可战之兵还有多少?”
曹操道:
“操自兖州败退之时,所余兵马不过数千。”
“后在小沛整顿,又收找了一些溃散的旧部。”
“如今可战之兵,约有五千。”
刘备默默计算了一番,道:
“如此便是两万之众。”
“袁术那边号称十万之众,两万如何敌得过十万?”
他的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厅中众人闻言,也都面色凝重,思虑对策。
两万对十万,兵力相差悬殊,这一仗确实不好打。
孙羽却面色平静,站起身来。
走到與图前,指着广陵的位置,缓缓道:
“明公不必忧虑。”
“袁术虽号称十万之众,然虚夸其数,以壮声势耳。”
“其可战之兵,未必便有五万。”
“且袁术此人,骄奢淫逸。”
“其军纪废弛,士卒骄横,虽众不足惧。”
他顿了顿,又道:
“我青、徐、兖三州之众,虽数目不多,然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之士。”
“久经战阵,士气高昂。”
“以精锐之二万,当骄情之五万,胜负之数,未可知也。”
刘备听了,面色稍霁,却仍有些担忧,道:
“飞卿之言,固然有理。”
“然兵凶战危,不可不防。”
“依备之见,还是从青州再调些兵马过来,方为稳妥。”
孙羽正要说话,座下一人忽然站起身来,高声道:
”刘将军何以涨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某有一计,管教袁术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刘备循声望去,只见说话之人坐在曹操下首。
生得面如冠玉,眉目清朗。
一身素色长袍,腰间挂着一个精致的香囊,隐隐散发出淡淡的幽香。
此人正是曹操麾下的谋主荀彧,荀文若。
此人容貌俊美,举止优雅,历史上有“留香令君”之美称。
荀彧出身颍川荀氏,乃名门之后,自幼便有“王佐之才”的美誉。
他早年曾事袁绍,见袁绍不能成事,便转而投奔曹操。
曹操与之交谈,大喜过望,称之为“吾之子房”。
如今曹操归附刘备,荀彧自然也随同来归。
刘备看着荀彧,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
他早就听说过荀彧的名声,知道此人非同凡响。
“久闻荀文若有王佐之才,孟德甚是倚重于公。”
刘备拱手道,“公若有计,可速为备言之。”
荀彧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
指着兖州的位置,缓缓道:
“刘将军请看——
“今吕布全据兖州,拥兵数万,骁雄善战。”
“其麾下张辽、高顺、陈宫等,皆一时之杰。”
“此人贪利忘义,反复无常,非可久交之人。”
刘备点了点头,道:
“文若所言极是。”
“然这与退袁术之兵,有何关系?”
荀彧微微一笑,道:
“刘将军有所不知。”
“吕布与袁术,虽曾结为盟友,然其心怀鬼胎,各有所图。”
“将军可遣人至兖州,广布流言。”
“就说袁术欲吞并兖州,不日将大兵西进,攻取濮阳。”
“吕布闻之,必怒而攻袁术。”
“两边相并,我军于中取便。
“此乃驱虎吞狼之计也。”
刘备听了,眼睛一亮,却又有些疑虑,道:
“吕布与袁术,既是盟友。”
“吕布安肯便攻袁术?”
荀彧笑道:
“刘将军,吕布此人,忘恩负义,为利所趋。”
“昔为董卓义子,而能杀董卓;后依袁绍,而能背袁绍。”
“今虽与袁术结盟,然其心中何曾有半分信义?”
“且吕布此前曾赖袁术粮草,两人本有间隙。”
“若闻袁术欲图兖州,必怒而攻之。”
“此乃人之常情,将军不必多疑。
孙羽一直在旁静静听着,此时忽然开口,道:
“荀先生所言极是。”
“吕布此人,见利忘义,反复无常。”
“此前袁术约其夹攻曹使君,吕布却隔岸观火,不肯进兵,已令袁术不悦。”
“后又赖袁术粮草,更是结下仇怨。”
“今若使其闻袁术欲取兖州,必怒而相攻。”
“此计大妙,如此便不用调用青州兵了。”
孙羽说着,心中暗自盘算。
他是青州平原相,虽然职位不算最高。
但平日里却负责统筹整个青州的兵马调度。
此次南下徐州,他不敢多带兵马。
因为青州北面还有袁绍虎视眈眈,必须留下重兵防备。
若再从青州调兵南下,青州空虚。
万一袁绍来犯,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孙羽也不建议刘备多调青州兵马来援徐州。
而且仔细一想,现在刘备势力被二袁南北夹住,确实难受。
更须加快先南后北的战略了。
荀彧此计若能成功,不费一兵一卒。
便能让吕布与袁术互相攻伐,实乃上上之策。
刘备听了孙羽的话,心中大定。
他看了荀彧一眼,又看了孙羽一眼,心中暗暗感慨。
这两位,都是当世的王佐之才。
竟然都在自己麾下,真是天賜之福。
“既如此,“刘备站起身来,拱手道,“便依文若之计。”
“遣人前往兖州,广布流言,使吕布与袁术相攻。”
荀彧拱手道:
“将军英明。”
当下,刘备命人挑选精明能干的细作,前往兖州各地散布流言。
流言的内容很简单————
“术欲并兖州,旦夕将大举西向,取濮阳。”
“布若不先发制人,终为术所吞。”
这些流言如同野火一般,在兖州大地上迅速蔓延。
茶楼酒肆,市井街巷,到处都是人们在议论纷纷。
有说袁术已经发兵的,有说袁术正在调兵遣将的,有说吕布已经准备迎战的。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濮阳,传进了吕布的耳朵。
这一日,吕布正在府中与陈宫、张辽、高顺等人商议军务。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忽然问道:
“公等可曾听闻近日市井中的流言?”
陈宫坐在下首,闻言微微皱眉,道:
“将军说的,可是袁术取兖州之事?”
吕布点了点头,将玉杯放在案上,冷冷道:
“不错。”
“袁术占据淮南,拥兵数万。”
“今又收降曹豹丹阳部众,实力大增。
“彼若真欲取兖州,倒也不可不防。”
陈宫面色凝重,站起身来,拱手道:
“将军,宫以为,此必是刘备之计。”
“刘备新得徐州,恐袁术攻之。”
“故使此驱虎吞狼之策,欲使我两家相攻,彼则坐收渔利。”
“将军不可中计。”
陈宫一直视袁术为阶级盟友,自然不希望兖州与淮南交恶。
何况这也不符合兖州士人定下的对外外交方针。
在兖州集团看来,对兖州最有利的格局,就是交好袁术。
然后形成对青徐的压制。
因为这样配合北方袁绍的压制,青徐势力便被困死在了齐鲁大地。
永远不能西进,以威胁兖州。
吕布听了,眉头紧锁,沉默片刻,道:
“公台之言,亦有道理。”
“然袁术此人,素来骄横,目中无人。”
“其若真取兖州,亦未可知。”
陈宫便道:
“将军,袁术目今专攻徐州,如何便有取兖州之心?”
“其兵锋南指,意在刘备,而非将军。”
“只恐是刘备之计,专欲使我两家不和,相互兼并。”
“将军切不可轻举妄动。”
吕布站起身来,在厅中来回踱了几步,面色阴晴不定。
他的心中,其实早已有了计较。
“公台,你有所不知。”
吕布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陈宫,缓缓道:
“此前袁术约吾夹攻刘备,许吾粮草军资。”
“吾依约而进,然袁术却迟迟不肯发兵,只令纪灵屯于淮阴,观望不前。”
“吾恐其有诈,故而未敢深入。”
“其后袁术又遣人送来粮草,吾将其扣下,未曾发还。”
“袁术因此恨吾入骨。”
吕布这方面其实跟袁术有点儿像,过于自信。
俗话说得好,骗骗哥们儿得了,别把自己给骗了。
明明是吕布观望不前,却不知怎的,在他潜意识里却觉得是袁术想坐山观虎斗。
他頓了頓,又道:
“今若使其并了徐州,实力大增,久必来攻我。”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陈宫听了这话,心中暗暗叹气。
他看了吕布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无奈。
吕布此人,勇则勇矣,然其智谋不足。
又贪利忘义,反复无常。
此前袁术约其夹攻刘备,答应给粮草军资,吕布便兴冲冲地出兵。
到了半路,却听说袁术迟迟未动,便又按兵不动,观望形势。
其后袁术虽然送来了粮草,吕布却将其扣下,一粒米都不肯还。
这等行径,换了谁都不会高兴。
如今吕布却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全是袁术的错。
陈宫心中暗道:
你既知赖了袁术粮草,又知袁术恨你,当初为何还要那般做?
如今倒好,被人一挑拨,便要兴兵相攻。
但这话,陈宫不敢说,也不好说。
他知道吕布的脾气,说了也无用,反而会惹他不快。
陈宫想了想,还是劝道:
“将军,即便如此,亦不可轻动。”
“袁术兵多将广,粮草充足,非轻易可破。”
“且我军若南下攻袁,兖州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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