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道:“让曹操接领徐州的那一件。”
孙羽“哦”了一声,语气平淡:
“主公是说这件呐。”
刘备看着孙羽,见他面色如常,似乎并不意外,便问道:
“看你的反应,似乎并不反对?”
孙羽微微一笑,道:
“既然主公已经决定好了,想来羽反对也没什么用。
刘备听出了孙羽话中的挖苦之意,知道他是在埋怨自己有时候过于意气用事,性情中人。
他不由得有些尴尬,讪讪地笑了笑,道:
“......飞卿倒也不必如此。”
“备向来是愿意听从你意见的。”
“如果当时你反对,备也会收回成命。”
“只是如今已经许诺了出去,不好更改。”
孙羽摇了摇头,道:
“主公误会了,羽并没有反对的意思。”
“虽然明公打算将徐州交给曹操来管,但其实他所能控制之地,不过下邳,彭城两郡而已。”
“两郡之地,能出多大的问题?”
刘备一怔,道:“飞卿的意思是......"
孙羽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指着徐州的位置,缓缓道:
“主公且看——”
“徐州共有五郡,东海、琅琊、彭城、下邳、广陵。”
“其中琅琊、东海紧邻青州,糜竺、陈登等徐州士族,皆心向主公,此二郡自然是主公囊中之物。”
“广陵地处南陲,地广人稀,为袁术所侵占,暂且不论。”
“曹操所能实际控制的,不过彭城,下邳两郡而已。”
他顿了顿,又道:
“况操之背后,实有颍川文士之群与谯甲士之党。”
“此二者,皆当世之俊杰,足为倾心结纳之选。”
“以彭城、下邳二郡,易此两大势力之归附。”
“羽窃以为,其利足偿也。”
言下之意,曹操背后还有颍川士人文官集团,以及谯沛武人武官集团。
用两座城池换来这两大集团的效力,是值得的。
刘备听了,缓缓点头,道:
“…….……飞卿说得有理。”
“那你之见,曹操此人,究竟如何?”
孙羽沉吟片刻,道:
“曹操此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也。”
刘备道:“这是许对孟德的评价吧?备也听说过一二。”
“如今的确是乱世,所以你觉得备不应该信任曹操吗?”
孙羽摇了摇头,道:“不然。”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积。”
“虽然天下是乱世,但在明公治下,却是治世。”
“所以羽以为,曹孟德是愿意在您手下好好做事的。”
他顿了顿,又道:
“曹操其人,骨中自有几分浪漫之气。
“彼非唯权是图,不择手段之辈也。”
“其人有志有怀,亦有持守。”
“但使主公推诚以待,操必不相负也。”
刘备听了这话,大喜,道:
“有飞卿这话,备就放心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孙羽道:“倒不必着急回青州。”
“袁术早有染指徐州之心,如今主公白得了一个偌大的徐州,只怕袁术并不甘心。”
“须防他发大军来攻。”
刘备点头道:“袁术若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两人又商议了片刻,刘备这才起身告辞。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着孙羽,笑道:
“飞卿,明日的公文,明日再批也不迟。”
“今晚还是去喝一杯吧。”
孙羽微微一笑,道:
“主公好意,羽心领了。”
“只是这公文...……”
刘备摆了摆手,笑道:“罢了罢了,随你吧。
说罢,转身离去。
孙羽看着刘备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案前。
提起毛笔,继续批改公文。
整个下邳城都在沉睡,只有这间房间里的灯光,还亮着。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晨雾弥漫。
曹操早早起身,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锦袍。
他对着铜镜整理了一番仪容,又让从帮他束好发髻,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日,他要带着妻儿去拜见刘备。
这是曹操思虑再三后做出的决定。
昨晚宴会散后,他回到住处,手下谋士们便纷纷进言。
说他冒然领下徐州,太过招摇,恐怕会得罪刘备身边的人。
程昱更是直言不讳地道:
“明公,今虽得徐州,然刘备麾下文武众多,其中不乏对明公心存疑虑者。”
“明公若不示以诚意,恐难以安身。”
戏志才也道:“仲德言之有理。”
“明公当以诚心待刘备,刘备必以诚心待明公。”
“只是明公新来乍到,终究是客。
“须得有所表示,方可消除众人疑虑。”
曹操沉吟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要按照游侠的礼仪,让妻儿出来拜见刘备,以此表示最高的敬意和诚意。
虽然曹操出身士人阶级,讲究的是“男主外,女主内”,妻儿不宜轻易见客。
但刘备出身游侠,重情重义,最看重的就是这种“托妻献子”的交情。
既然如此,曹操便以刘备的礼仪来拜见他,以示尊重。
曹操带着妻儿,来到刘备的住处。
刘备早已起身,正在前厅喝茶。
见曹操带着一家老小前来,刘备微微一怔,连忙起身相迎。
“孟德兄,这一大早的,怎么带着家眷来了?”
刘备笑着问道。
曹操整了整衣冠,郑重其事地向刘备拱手一揖,正色道:
“玄德,操今日携家眷前来,一为拜见,二为相托。”
刘备有些摸不着头脑,道:
“孟德兄这是何意?你我亲如兄弟,有话直说便是,何必如此郑重?”
曹操微微一笑,转身对自己的妻儿道:
“来,见过玄德公。”
曹操的正妻丁氏,出身谯郡望族。
面容端庄,举止雍容,颇有大家风范。
而且丁家背后势力也十分雄厚。
丁夫人更是女中豪杰。
别人都是休妻,她却敢休夫。
自曹操害死曹昂之后,丁夫人便不再见曹操。
虽然曹昂是过继给丁夫人的,但丁夫人一直视如己出。
所以曹操只能主动上门赔礼,结果就是丁夫人鸟都不鸟他。
須知以曹操的脾气,能被丁夫人这样甩脸色,足见其丁家的底气。
丁夫人上前一步,向刘备行了一礼,轻声道:
“丁氏见过玄德公。”
曹操又介绍自己的的妾室卞氏。
她生得花容月貌,风姿绰约。
她也上前一步,行了一礼,道:
“卞氏见过玄德公。”
刘备连忙还礼,道:
“两位夫人不必多礼。
曹操又唤过两个儿子,道:
“昂儿、丕儿,过来拜见玄德公。
长子曹昂,年約十八。
生得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眉宇间颇有几分英气。
只见他步伐稳健,举止从容。
他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向刘备行了一礼,道:
“曹昂拜见玄德公。”
次子曹丕,年约八岁。
生得白白净净,眉清目秀,一双眼睛明亮而有神。
他跟在哥哥身后,也向刘备行了一礼,稚声稚气地道:
“曹丕拜见玄德公。”
刘备看着这两个孩子,心中甚是欢喜。
他扶起曹昂,上下打量了一番,赞道:
“孟德兄好福气啊,有如此优秀的儿子!”
“这位昂公子,身姿挺拔,气宇轩昂,一看便是栋梁之材。”
曹操笑道:“玄德过奖了。”
“这犬子不过是粗通文墨,哪里当得起栋梁二字?”
刘备拉着曹昂的手,问道:
“昂公子,平日读些什么书?习些什么武艺?”
曹昂不卑不亢,拱手道:
“回玄德公,昂平日读《论语》《春秋》,略通大义。”
“习弓马骑射,粗知武艺。”
“只是学艺不精,不敢言能。”
刘备听了,更加欢喜,道:
“好!好!年纪轻轻便能如此谦逊,将来必成大器!”
“孟德兄,你真是好福气啊!”
曹操笑道:“听说玄德亦有一子,何不令其出来相见?”
刘备道:“吾子刘封,尚且年幼,不足三岁。”
“正在内室安睡,不足以见客。”
“待他日长大些,再与兄之子相见不迟。”
曹操点头道:“也好。”
说罢,曹操忽然面色一正,退后一步。
向刘备深深一揖,那揖礼之深,几乎触地。
刘备大惊,连忙上前搀扶,道:
“孟德兄,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曹操却不肯起身,跪在地上,抬起头,正色道:
“玄德,操有一事相求,恳请玄德应允。”
刘备急道:“孟德兄,你我亲如兄弟,有话直说便是,何必行此大礼?”
“快起来说话!!"
曹操这才站起身来,拉着刘备的手,叹道:
“玄德,操这一生,征战四方,刀头舔血,朝不保夕。”
“纵午夜梦回之时,犹与厉兵鬼卒偕行。”
“今日不知明日事,今朝不知明朝亡。”
“操虽不惧死,却放心不下这些妻儿老小。”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顿了顿,又道:
“操想将妻儿托付给玄德照顾,不知玄德尊意如何?”
刘备听了这话,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他明白曹操的意思了。
昨晚宴会散后,曹操一定是被手下人说了什么。
毕竟他冒然领下徐州,又交出了夏侯惇、曹仁等心腹将领。
这在外人看来,难免会觉得他是被刘备架空,成了傀儡。
曹操手下的人,自然会替他鸣不平,担心他受委屈。
曹操思来想去,便想出了这个法子——
把自己的妻儿托付给刘备,送去青州平原居住。
表面上是托付,实际上是送人质。
以此向刘备和刘备手下的人表明,他曹操绝无二心,是真心实意要跟着刘备干的。
更是告诉手下人,从此以后,大家就跟着老刘好好干。
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
刘备心中感慨万千。
他正要开口,却见一个人影从侧门走了进来。
正是孙羽。
他显然是刚处理完公务,听到这边的动静,便过来看看。
孙羽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曹操,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曹昂、曹丕和两位夫人,瞬间便明白了眼前的情况。
他走到刘备身边,低声道:
“主公,既然曹公如此诚意,主公不妨将两位夫人并两位公子接到平原去住。
“平原远离战事,想来安全得很。”
刘备看了孙羽一眼,知道孙羽是在鼓励他接受曹操的诚意。
他点了点头,转向曹操,正色道:
“孟德兄,既如此,备便恭敬不如从命。”
“两位夫人若不嫌弃,便随备同往平原居住。”
“备当竭尽全力,保二位夫人与二位公子平安。”
丁氏和卞氏早就被曹操叮嘱过了,自然没有意见。”
“两人向刘备行了一礼,齐声道:
“多谢玄德公。”
曹昂懂事,也知道父亲这样做的用意,便拱手道:
“多谢玄德公。”
唯有曹丕年幼,尚不明白其中的利害。
他听说要去什么平原,还要离开父亲。
顿时吓得脸色发白,眼眶一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扑到曹操腿上,紧紧抱着他的腿,哭喊道:
“爹爹!爹爹!不儿不要离开爹爹!”
“不儿要跟爹爹在一起!”
曹操面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厉声道:
“不儿!不许胡闹!”
曹丕被父亲这一声厉喝吓得浑身一颤,哭得更厉害了。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口中却还是不停地喊着:
“爹爹………………爹爹……………
曹操蹲下身子,双手扶着曹丕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正色道:
“丕儿,从今往后,你跟昂儿待在玄德公身边。”
“要像对待生父一样对待玄德公,听到了没有?”
曹丕抽噎着,泪眼朦胧地看着父亲,委屈地点了点头。
曹操站起身来,对曹昂和曹丕道:
“还不快拜见你们的义父!”
曹昂最先反应过来,他知道父亲这是要让他和弟弟认刘备做义父,以此来拉近两家的关系。
他连忙拉着弟弟的手,跑在刘备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高声道:
“义父在上,昂儿拜见义父!”
曹丕虽然年幼,但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不能违抗父亲的意思。
他跟着哥哥跪下,磕了三个头,抽噎着道:
“不儿......丕儿拜见义父。”
刘备站在那儿,一脸惜。
他万万没有想到,曹操会来这一手。
他原本以为,曹操只是送妻儿去做人质,这已经够诚意了。
没想到曹操居然还让自己的儿子认他做义父,这下可好,他莫名其妙地多了两个义子。
刘备摊开手,心中既感动又无奈。
仿佛在说,
零帧起手,这我怎么防?
他看了孙羽一眼,孙羽也是一脸意外,显然也没有料到曹操会这么做。
其实,这是曹操有意为之。
曹操虽然确实打算脚踏实地跟着刘备干了,但他也知道,自己是后来者。
跟刘备一起创业的那些老兄弟————关羽、张飞、简雍等人那是比不了的。
那些人跟着刘备出生入死,感情深厚,信任牢不可破。
而他曹操,不过是一个穷途末路来投奔的败军之将。
即便刘备信任他,他手下的人会不会信任他?
即便他手下的人信任他,刘备手下的人会不会信任他?
这些问题,曹操都想过。
他知道,要想在刘备集团站稳脚跟,光靠刘备的信任是不够的。
他必须想办法拉近与刘备的关系,提高自己在刘备集团中的地位。
认干亲,就是最好的办法。
古人最重血缘和亲情,认了干亲,就是一家人。
曹操的两个儿子认刘备做义父,那曹操和刘备就成了干亲家,关系一下子就亲近了许多。
这样一来,曹操在刘备集团中的地位,就不是单纯的“归顺将领”。
而是“主公的亲戚”,分量自然不同。
这是曹操的小心思,也是他的奸雄本色。
孙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看穿了曹操的心思,却也能够理解。
毕竟曹操这样做,虽然是出于私心。
但确实也是为了自身集团着想。
也确实是曹操方式的示好,诚意。
他总不能不识好歹地去拆穿吧?
孙羽心中亦是不免暗叹:曹操果然还是不改那奸雄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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