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几天里,医局的灯没有一次在午夜之前熄过。
泷川拓平又搬回来大几箱病历。
都是德语夹着英语。
别说是普通人看不懂了,就这字迹潦草的程度,即便是当初医生本人来看,也得连猜带蒙的。...
天光泼洒下来,把楼梯间里每一级台阶都照得发亮。白石织的帆布鞋底在水泥台阶上擦出短促的声响,今川红叶的拖鞋则踢踏作响,像两粒被风卷起的石子,在狭窄的竖井里反复碰撞回荡。桐生和介的脚步声早已甩开他们一层楼,可那声音却没消失——反而更清晰了:他跑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极稳,膝盖微屈,重心压低,脚踝翻转的角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这不是逃,是引。
白石织忽然放缓了半步。
今川红叶立刻察觉,猛地刹住,转身时差点撞上身后栏杆:“喂?”
“他停了。”白石织仰头,目光穿过盘旋而上的灰白墙面,投向更高处那截空荡荡的楼梯拐角,“不是真想赢。”
今川红叶顺着她的视线往上瞧,又低头看看自己汗湿的掌心,忽然笑了:“啊……原来如此。”
她没再追,反而慢吞吞地扶着冰凉的铁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勇者小人跑得那么认真,是因为他知道,我们其实根本不会真的冲到楼下——对吧?”
白石织没答,只是也停下,靠在扶手上,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晨风从高处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她望着桐生和介刚才消失的方向,忽然问:“他为什么选天台?”
今川红叶歪着头:“因为那里够高,够静,够远,也够近。”
“够近?”
“嗯。”今川红叶踮起脚尖,手指朝下虚点,“离手术室最近,离ICU最近,离值班室最近,离所有还在喘气的人——最近。”
白石织怔了怔,没再说话。她忽然想起桐生和介在第七手术室里闭眼塞纱布时的模样:不是蒙着眼,而是左手拇指抵住右眼眶,食指与中指压在左眼睑上,整张脸绷成一道锋利的弧线。那不是疲惫,是某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仿佛要把整个躯体变成一具精密仪器,把意识沉入血肉深处,去触碰那些连影像学都尚未显影的、正在崩塌的微小结构。
那时森本信一站在一旁,手指微微发颤,连拉钩的力道都失了准。而桐生和介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他早知道DIC会来。”白石织忽然说。
今川红叶点头:“不止DIC。他还知道纤维蛋白原会在04:17跌穿0.5,知道血小板计数会在04:22跌破3万,知道腹膜前血肿会在加压包扎解除后三分钟内再次搏动性渗血——所以才要塞十一块,不是十块,也不是十二块。”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他报数了。”今川红叶晃了晃脚,“第七块的时候,他说‘这里要顶住下腔静脉’;第九块时,他补了句‘髂总动脉不能受压’;第十一块……他停顿了零点六秒,才让护士递剪刀——那是留给凝血酶原时间恢复的缓冲。”
白石织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可他没看化验单。”
“他不需要看。”今川红叶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他摸得到。”
话音未落,头顶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桐生和介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拎着那只空可乐罐。阳光劈头盖脸砸在他肩头,汗珠沿着下颌线滚落,在锁骨凹陷处积成一小片反光。“两位大人,”他声音里带着点刚跑完步的微喘,却异常清亮,“再不下来,面就要凉了。”
白石织仰头看他,逆光中只看见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还有那双眼睛——黑得深,静得沉,像两口刚刚被晨光擦亮的古井。“你故意的。”她说。
“嗯?”桐生和介挑眉。
“引我们上来,又不真跑。”
“啊……”他顿了顿,忽然抬手,把空罐子朝楼下抛去。金属罐子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撞在二楼窗沿,弹跳两下,滚进花坛灌木丛里,发出窸窣轻响。“抱歉,下次换我请。”
今川红叶噗嗤笑出声:“勇者小人认输了!”
桐生和介没反驳,只朝她们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张——不是拉,是等。
白石织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忽然抬脚,一脚踩在他掌心。桐生和介纹丝不动,甚至没皱一下眉,只是手腕轻轻一翻,顺势托住她脚踝,借力一送。白石织借势跃上最后一级台阶,裙摆扬起一道弧线,落地时足尖点地,轻得像片羽毛。
今川红叶鼓掌:“神官大人这招,叫‘踏云登阶’!”
“胡扯。”白石织睨她一眼,顺手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是叫‘借力打力’。”
桐生和介已转身往下行,背影松懈下来,灰色T恤肩胛骨处洇开一小片深色汗迹。“便利店关东煮卖到八点。”他说,“溏心蛋要加钱。”
“加!”今川红叶立刻跟上,脚步轻快,“还要海苔、鱼板、竹轮,再撒一把木鱼花!”
白石织落在最后,慢半拍踏上一楼大厅光洁如镜的水磨石地面。清晨七点零三分,自动门无声滑开,裹挟着青草与露水气息的风扑面而来。她抬眼望去——
医院正门前那条街果然只开着一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营业中”纸条。可就在店门口,斜斜停着一辆墨绿色厢式货车,车厢门敞着,里面堆满崭新的白色折叠床、带轮输液架、便携式监护仪,还有几箱未拆封的止血绷带与负压引流装置。车身上印着一行蓝底白字:“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紧急支援车队”。
三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正从车上往下搬货,动作麻利得像演练过百遍。其中一人抬头,目光扫过白石织,又迅速移开,低头继续拧紧一只监护仪底座的螺丝。
白石织脚步一顿。
今川红叶也看见了,声音骤然压低:“……东京来的?”
桐生和介没回头,只把双手插进裤兜,望向远处榛名山绵延的淡青色山影:“大笠原教授连夜调的车。四点二十分到的高速出口,五点整进院,现在在急诊科后巷卸货。”
“他答应了?”白石织问。
“嗯。”桐生和介侧过脸,晨光勾勒出他鼻梁清晰的线条,“他说,‘桐生君,你把DIC扛住了,我就把门打开。’”
今川红叶倒吸一口气:“可那不是‘开中门’,是开闸放洪啊!”
“对。”桐生和介点头,“所以他还派了三个人来——两个是东京大学附属医院创伤中心的专科护士,一个是设备科的工程师。他们负责现场调试、校准、培训本地护士使用新设备,顺便……”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便利店门口那辆货车,“清点所有未登记在册的耗材缺口。”
白石织望着那辆绿车,忽然问:“他看过录像了?”
“看了。”桐生和介的声音很轻,“第七手术室的全程,还有ICU交接时的十五分钟。”
今川红叶忍不住插嘴:“那他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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