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医生,难道不该倾尽全力,救治每一个眼前的病人吗?”
这话的攻击性十足。
说实话,小此木信夫听到小笠原教授这么说时,他都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私人恩怨了。
主持人三浦理惠将话筒转向另一侧。
“梶原教授,您对小此木教授的观点,有什么看法?”
“看法?”
梶原次郎教授笑了笑。
“小此木教授,我很尊重您在学界的地位。”
“但现在,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如果在地震废墟里,您面前有一个人被压在钢筋水泥下,生命垂危,必须要立刻截肢才能救出来。”
“可您手边只有一把木工锯。”
“您是选择看着他慢慢死去,然后痛心疾首地感叹医疗条件的不足。”
“还是拿起没有消毒的木工锯,把他救出来?”
这是个假设的道德困境场景。
三宅良行瞥了一眼电话总机,有几盏灯闪烁起来。
很好。
就是要吵起来。
不管是夸的还是骂的,只要观众愿意拿起电话打进来,就说明他们没有换台。
小此木教授的面色沉了下去。
“这是在偷换概念,我们讨论的是在医院内,不是在废墟现场。”
“有区别吗?”
梶原教授在面对前辈时,毫不退让。
“昨晚的高崎国立医院里。”
“能用的手术室只有两间,能用的麻醉医只有一位。
“外面躺着七八个随时可能因为失血性休克死掉的危重症外伤员。”
“这和废墟现场,又有什么区别?”
他停顿了一下,让观众有时间消化这句话。
“小此木教授所说的,倾尽全力去救治每一个眼前病人的医者仁心’,听起来很高尚。”
“但在我看来。”
“在灾难和大规模伤亡事件面前。”
“这种想法……………”
梶原教授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不过是医生的道德伪善与自我感动!”
“不过是医生为了‘我尽力了”的心理慰藉,牺牲了更多本可以活下来的人!”
这番话极具冲击力。
演播室里,导播赶紧示意摄像机给梶原教授一个特写。
三宅良行看着那排电话指示灯。
又亮了七八盏。
很好。
就是要这样。
小此木教授明显变得不悦起来。
“梶原教授,请注意您的言辞。”
“小此木教授,这或许冒犯到您了,不过,我是在陈述事实。”
梶原教授不肯相让。
“照你的说法,医生们都可以不顾安全底线,都可以凭借自己的判断,随意决定谁该活,谁该死了?”
小此木教授顿时急了,拍了一下桌子。
“我说的不是放弃底线!”
梶原教授嗓音在不知不觉中也抬高了。
“阪神地震才过去多久?”
“当时多少医生坚持无菌原则,坚持要做确定性手术,结果呢?”
“一个伤者就占着手术室数个小时。”
“我们现在要的,不是死守着旧观念,而是该建立一套新的、适应大规模灾难的重症外伤救治体系!”
“桐生医生所做的一切,恰恰指明了方向。”
“先救命,后治病。”
“做损伤控制手术,让更多的人能活到天亮,活到有足够资源对他们进行二次手术。”
“我认为......”
梶原教授转身过来,正面面对着镜头。
“桐生医生,是真正的医者仁心!”
话音落下。
演播室里的气氛变得极其紧张。
三宅良行能感觉到,导播间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36条线,全亮,还在闪。
就是要这样。
两位在演播室里争执不休。
主持人三浦理惠在中间不断地善意引导、提问,让话题始终保持在最激烈的交锋点上。
这场争论,完美地将社会议题简化成了两种价值观的对立。
小此木信夫坚持医生的底线不容挑战。
梶原次郎则认为,眼睁睁看着本可以得救的人死去,就是对医生天职最大的背叛。
收视率,有了。
话题度,同样有了。
制作人三宅良行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争吧,吵吧。
对电视台来说,真相是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周日晚上,有多少人愿意守在电视机前,看两个大学教授为了国民医生而吵得面红耳赤。
“导播,准备切下一节的VTR。”
“是。”
“三浦,3分钟后准备进广告。
“是。”
三宅良行放下耳机。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门被推开,一位女职员探进半个身子。
“三宅桑,刚刚送来了两卷录像带。”
“谁送的?”
三宅良行头也没回。
“刚从收发室送上来的,说是高崎那边的取材关系者转过来的。”
“放着吧,等节目结束再说。”
“可是......对方说,是和高崎祭有关的。”
女助理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三宅良行果然转过身来。
女助理赶紧推开门,将两盒标准的索尼Betacam录像带给递了上来。
三宅良行接到手时就有种预感。
直觉告诉他,这是决定这两位教授争论胜负的关键。
“暂停一下,进一段广告。”
他对导播吩咐道。
演播室里的灯光暗下,广告画面切入。
三宅良行摘下耳机,又将两盒录像带交给旁边的技术人员。
“拿去放,接到备用通道,我看一下内容。”
“是!”
技术人员立刻跑向机房。
几秒钟后。
三宅良行面前的小监视器屏幕闪烁了一下,切换了画面。
画质很差。
镜头晃动得厉害。
显然是普通家用摄像机拍摄的。
画面中,一个小女孩举着苹果糖,对镜头比出剪刀手。
她跑到母亲身边,又回头挥手。
镜头一直追着她。
三宅良行实在看不下去了,准备让技术员按快进了。
下一秒,远处屋台突然爆炸。
画面剧烈翻转,地面、人群、翻倒的摊架不断掠过。
等到半分钟后。
还是所有人都背对着镜头,不顾一切地往外跑。
只有一个人例外。
他逆着人流,朝着火光熊熊,走进了浓烟滚滚中。
周围的哭喊、尖叫,似乎都与他无关。
由于摄像机摔在地上后,是斜着朝上拍的,因此将那人拍得格外高大。
他背影决绝。
他一往无前地走向地狱。
他同身后那由恐惧和奔逃构成的世界,彻底割裂。
然后,镜头晃了一下。
摄像机大概是被人给踢了一脚,转向了另一边,画面里对准了一个被扔在地上的天狗面具,一动不动。
“啊,是哪个畜生!”
三宅良行顿时气得破口骂了一句。
第二盒录像带被换上。
画面同样晃动,但稳定了一些。
镜头里,还是刚刚那人。
“还能走路的,听我说,自己走到西边的空地去,那里有轻伤处置区。”
“不要堵在入口。”
“重复一遍,还能自己走路的,现在就去西边空地。”
他站在高处。
他的肩上披着月光。
他身后是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黑夜。
三宅良行看着画面。
他不是医生,不懂什么叫检伤分类。
但他能看懂,在所有人都陷入恐慌和混乱,是那人,在鲜血与火光中,亲手建立起了秩序!
缺乏医者仁心?
等这两盒录像带看完,还能说出这话的人,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三宅良行拿起对讲机。
“三浦,拖住,再给我15分钟。”
“可广告时间都用完了....……”
“那就插播天气预报,让那两个教授再吵一阵,我说了,必须拖住!”
他对着对讲机喊道。
随后,他看向身旁的助理。
“把这两段视频,将前面和后面那些没用的部分都剪掉,然后送到主控去。”
“快去!”
三宅良行的心脏在狂跳。
他知道,接下来的几分钟,将会诞生一个收视奇迹。
而那人,将会被彻底推上神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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