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口。
日租界。
租界里已经看不见日本人。
去年八月战事爆发后,日本人已经连夜登船撤离,国府方面并未有阻拦。
街区暂时由汉口军警维持秩序,只是那日式招牌还在,向所有人诉说着...
方既白躺在安庆里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卧室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梧桐枝影在月光下晃动,像几条无声游弋的蛇。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被潮气洇开的水痕,形状恰似一只歪斜的耳朵——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怔了一下,随即无声地笑了笑。
他伸手摸向枕下,指尖触到那把勃朗宁M1906的冰凉枪身,又缓缓缩回。这把枪不是用来防日本人的,也不是防特务处的黑枪,而是防自己——防自己某天在极度疲惫或情绪失控时,手指一滑,走火伤人,或是伤己。
卢修在隔壁屋打起了鼾,粗重、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钝感。本川在楼下灶间收拾碗筷,瓷碟相碰,叮当轻响,像某种暗号。方既白闭了闭眼,脑海里却浮现出甲六垂眸时右眼睑微不可察的一颤——不是紧张,是习惯性遮掩。他在货行做司帐那会儿,见过账房先生核对银钱时也这样:眼皮一压,瞳孔略缩,再抬眼时,已换了一副神情。
“装得真像。”他对着天花板低语,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可越是像,越不对劲。
甲六若真是红党叛徒,按理该急于表功、急于切割、急于献上情报以换取活命机会。但今日他面对白石秀杰,只字未提上海红党地下组织架构,未报一个联络点,未供一名同志姓名,甚至连“翠鸟”这个代号都未曾漏出口风。他只说了一句:“有些话,不足为外人道也。”
——这话不是对白石秀杰说的,是说给章家驹和方既白听的。
方既白翻了个身,侧卧着,手搭在胃部。方才那两个肉馒头热乎乎地贴着肠壁,红烧肉的油香还盘旋在齿间,可胃里却像塞进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坠着。他忽然想起下午在新亚大饭店电梯口撞见的那个送报童——十三四岁,赤脚趿着破布鞋,腋下夹着一叠《申报》,领口磨得发白,左耳垂上竟有一粒朱砂痣,形如米粒,鲜红如血。
当时他只当寻常,可此刻回想,那孩子递过报纸时,拇指在第三版右下角轻轻一叩——那里印着一则豆腐块启事:“雷米路琴行招学徒,需通晓五线谱,包食宿。”
五线谱?琴行招学徒要识五线谱?方既白心头猛地一跳,脊背沁出一层细汗。
他坐起身,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直透脚心。他摸黑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本《商务印书馆初等算学》,翻至扉页,用指甲在右下角轻轻一划——纸面应声裂开一道细缝,内里嵌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油纸,上面用极细的蓝墨水写着三行字:
【翠鸟昨夜未至雷米路琴行】
【琴行已于辰时关门歇业】
【接头人改期:后日亥时,福煦路127号后巷,青砖墙第三道裂缝处取信】
字迹是“翠鸟”亲笔,她写得一手极秀气的馆阁体小楷,可这三行字却略带焦躁,末尾“裂缝”二字笔锋微抖,墨色稍浓——说明她写时手在抖,或是时间紧迫,或是……被人监视?
方既白将油纸凑近鼻端,嗅了嗅。没有硝烟味,没有油墨新印的刺鼻,只有一丝极淡的茉莉香皂气息——那是“翠鸟”惯用的上海产“双妹”牌香皂味道。他松了口气,又立刻绷紧。香皂味可以伪造,但“翠鸟”绝不会用旁人同款香皂来传递密信——她太谨慎,也太知道,气味是比指纹更难伪造的活体印记。
可若这信是真的,那昨夜雷米路琴行关闭,就不是偶然。是谁提前截获了接头信息?又是谁,能令一家表面合法经营的琴行,在二十四小时内彻底停摆?
他重新躺回床上,却不再想甲六,也不再想白石秀杰。他想的是那个送报童耳垂上的朱砂痣。
红党内部有套严密的识别体系,但朱砂痣不是密码,是标记。只有经过三年以上组织考验、执行过三次以上高危任务、且由中央特科直接授衔的骨干,才被允许在身体隐秘处点痣为记。方既白在货行时,曾替一位南下避难的京师大学堂教授誊抄过《明史纪事本末》,其中一页夹着张泛黄旧照——照片里五位青年站在北平景山万春亭前,个个衣衫整洁,笑容明朗,唯独居中那人左耳垂上一点红痕,清晰可辨。教授指着那人说:“这是你沈伯父,当年在北大红楼听李大钊先生讲《庶民的胜利》,后来去了莫斯科东方大学……”
沈伯父?方既白脑中电光石火一闪——沈砚舟!钟砚舟的胞兄!那个在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期间,率十九路军特务队炸毁日军虹桥机场油库、后于同年秋失踪的沈砚舟!
而钟砚舟,正是被上海站干掉的那个情报组长。如今甲六现身,白石秀杰密谈,琴行关停,“翠鸟”失约……所有线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勒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猛地坐起,摸黑穿上外套,却没去拿枪,而是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支炭笔,又撕下一页《算学》的空白衬纸。他伏在桌上,左手压纸,右手运笔极快——不是写字,而是画。先勾轮廓:一张瘦长脸,高颧骨,薄唇紧抿;再添细节:右眉梢一道浅疤,左耳垂无痣,但颈侧靠近锁骨处,有一枚铜钱大小的褐色胎记,形如展翅蝙蝠。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