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炳章……温炳章!
方既白脑中电光石火——甲六腕上断剑刺青、翠鸟藏桂示警、画轴暗语、船坞旧址、温炳章之死……所有碎片骤然拼合!甲六不是叛徒,是断刃社幸存者!他“叛变”是为接近白石秀杰,而温炳章之死,根本不是“小圣”所为,是白石秀杰借刀杀人,灭口当年知情者!所谓“小圣”追杀,不过是白石放出的烟幕,只为逼出潜伏更深的断刃余部!
他一把攥紧地图,纸页在掌心簌簌发抖。
门外忽有窸窣声。方既白闪电般合拢橱柜,转身抄起门后鸡毛掸子,顺势撩开堂屋竹帘——只见陈升蹲在天井角落,正用小铲子挖土,动作随意,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沪剧。见他出来,陈升抬头咧嘴一笑:“四哥,这冬笋怕是冻坏了,我刨两根炖汤去。”
方既白目光扫过陈升裤脚沾的湿泥——泥色青灰,带细碎芦苇屑,正是苏州河淤泥特有质地。他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懒洋洋道:“挖那么深作甚?莫非底下埋着金条?”
“嘿,昨儿个听弄堂口卖菜阿婆讲,她男人在十六铺码头扛包,看见条日本军舰夜里靠岸,下来七八个戴墨镜的,直奔新亚饭店。”陈升抹了把汗,笑得牙龈都露出来,“四哥,你说怪不怪?这大冬天的,军舰跑内河来干啥?”
方既白笑意加深,却没接话,只拍了拍陈升肩头:“去吧,汤里多放姜。”
陈升应声去了。方既白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才缓缓收回手。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刚才拍肩时,指尖在陈升后颈衣领内侧触到一粒微凸硬物。他不动声色,转身回屋,反手闩上门,从鞋垫下抽出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刀尖挑开陈升衣领缝线,一枚黄豆大小的微型发报机滚落掌心,外壳烙着樱花徽记。
果然是特高课新配的“樱哨”。
方既白将发报机塞进灶膛,划亮洋火。火苗舔舐金属外壳,发出细微噼啪声。就在火舌即将吞没最后一丝银光时,他忽然停手,用筷子夹出那枚尚带余温的机器,浸入盛满冷水的粗陶碗中。嗤——白气腾起,电路板在沸水中扭曲变形,而碗底,静静沉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云母薄片,片上蚀刻着极细箭头,直指雷米路方向。
云母耐高温,水浸不毁。这是特高课最新型号的定位器,内置磁针,遇强磁场才会激活。而雷米路……那里有座废弃教堂,地下室常年存放着一台老式发电机,每次启动都会产生紊乱磁场。
翠鸟不是被盯梢,她是主动暴露行踪,只为引蛇出洞。
方既白吹熄洋火,将云母片含进舌底。冰凉滑腻的触感让他想起幼时在松江老家,祖母用云母片刮痧退烧。那时他发烧到神志模糊,听见祖母喃喃念:“云母护心,白石不侵。”——白石?白石山?还是……
他猛然顿住。白石山,浙东抗日根据地旧址。而断刃社创始人,正是白石山游击队政委,姓温。
温炳章,温政委……白石秀杰。
原来如此。
他吐出云母片,用茶水冲净,连同那张桑皮纸一并投入灶膛。火焰轰然腾起,映得他瞳孔赤红如血。
窗外,煤油灯忽然爆出一朵灯花,“啪”地脆响。
方既白起身,从墙角樟木箱底层取出一只紫檀小匣。匣盖掀开,里面没有枪械,只有一枚青铜剑符,剑柄缠着褪色红绳,绳结打得极怪,似篆非篆,是个“白”字。他摩挲着剑身冰凉纹路,忽然抬手,将剑符狠狠按向自己左腕内侧——皮肤瞬间渗出血珠,沿着剑刃凹槽蜿蜒而下,竟与甲六腕上刺青的墨色走向完全重合。
血珠滴落,在地板上绽开一朵暗红小花。
他笑了。笑声低哑,像生锈的铰链在转动。
原来“既白”不是名字,是誓约。
白石未倾,断刃不折。
而今晚,真正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他吹熄桌上油灯,整个堂屋沉入浓墨般的黑暗。唯有窗外,那盏将熄未熄的煤油灯,仍在风里明明灭灭,执拗地燃烧着,仿佛一粒不肯冷却的火星,正静静等待燎原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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