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何等险棋!既予兵权,又断粮脉;既放虎归山,又削其爪牙。张仁愿、韦安石、郭虔瓘三人,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的老狐狸?杨慎竟敢将如此滔天权柄,置于三只猛虎口中,再亲自攥住喂食的勺子?
“可若他们……联手抗命?”皇帝声音发紧。
杨慎终于笑了,那笑容竟有几分少年人般的锐利:“陛下忘了?三年前,孤让圣人亲笔写下《节度使约束十条》,其中第二条写得清清楚楚:‘凡节度使所辖境内,但有流民逃亡、盗匪蜂起、边关失守、军纪败坏四事之一者,即视同谋逆,许邻镇节度使代天讨伐,所得土地人口,尽数划归代讨之镇。’”
皇帝浑身血液骤然奔涌。这哪是什么约束令?这是悬在所有节度使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谁敢懈怠,谁就将被同僚撕碎吞食。杨慎不是在分权,是在制造互相吞噬的囚笼!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李隆基忽然上前一步,躬身道:“臣弟愿赴河西,为韦安石副使,协理军务。”
杨慎眸光一闪,未置可否,却转向陈玄礼:“陈将军,你随李郡王同往。孤给你三千陌刀手,专司监察。记住,你只管盯着韦安石治下军纪——若发现士卒扰民、私贩军械、囤积粮草三事,立刻飞报长安,孤亲自处置。”
陈玄礼抱拳领命,甲叶哗啦作响。李隆基垂首而立,唇角却悄然上扬。他知道,杨慎给了他一把刀,也递来一条绳索。用得好,可割开河西藩镇盘根错节的旧网;用得不好,便会被那绳索反缚,吊死在凉州城头。
风又起了,卷起丹陛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向含元殿深处。张守珪缓缓起身,甲胄碰撞声清越如磬。他忽然记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靺鞨少年,在辽东军营里第一次摸到唐军制式横刀。刀脊冰凉,刃口雪亮,刀镡上錾刻着两个小字:长安。
那时他不懂,为何一把刀要刻上一座城的名字。
今日他终于明白——原来所有锋刃,终将指向同一座城池;所有征途,不过是为了回到起点。
“高力士。”杨慎唤他。
“末将在。”
“你即刻启程。孤已命工部赶制八千套新式明光铠,三日后运抵北庭。另赐你‘代天巡狩’铜符一枚,可节制北庭、安西两镇一切军政要务,遇紧急军情,不必奏报,先斩后奏。”
张守珪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末将——谢恩!”
阳光终于刺破云层,倾泻而下,将他银白的鬓发染成金红色。那光芒太烈,晃得皇帝几乎睁不开眼。他下意识抬手遮挡,却见杨慎负手立于光中,玄色朝服上暗金云纹流转,仿佛整座长安城的重量,都静静压在他单薄的肩头。
皇帝忽然想起幼时读《贞观政要》,太宗曾言:“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黎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当时只觉是帝王警醒之语,如今方知,所谓“水”,从来不是温顺的江河,而是裹挟泥沙、暗藏漩涡、随时准备改道的狂澜。而杨慎,正站在那最汹涌的浪尖之上,一手执舵,一手握缰,既要驾驭这奔腾不息的巨浪,又要让它始终朝着预定的方向咆哮而去。
“走吧。”杨慎忽然道。
皇帝怔住:“去哪?”
“去太仓署。”杨慎抬步前行,袍角扫过青砖,“去看看今年新收的春粟。孤听说,河东转运使刚押来三十万石陈米,全是去年秋收时从世家窖中抄没的。你身为天子,该亲自验看——毕竟,这才是真正支撑起整支北伐大军的筋骨。”
皇帝迈步跟上,脚步却有些虚浮。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身明黄龙袍,竟不如张守珪那身白甲来得厚重踏实。那甲胄之下,裹着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三十年风霜、七次远征、十二场败仗、三回宫变、无数个辗转反侧的长夜,以及一颗始终未曾冷却的心。
含元殿巨大的阴影缓缓向后退去,最终被阳光彻底吞没。而在长安城西三十里外的灞桥驿,一支由三百辆牛车组成的庞大车队正缓缓启动。车辕上插着三角黑旗,旗面无字,唯有一轮弯月勾勒其上——那是杨慎暗中组建的“月轮营”标记。车上装载的并非粮草,而是三万套未开锋的横刀、五千具强弩、二十万支包铁箭簇,以及足够装备八千骑兵的全套马具。车队尽头,一名蒙面老者策马而行,腰间悬挂的不是唐刀,而是一柄波斯弯刀,刀鞘上镶嵌的绿松石,在日光下幽幽泛光。
他抬头望向长安方向,目光穿透十里烟尘,仿佛看见紫宸殿内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
“杨慎啊杨慎……”老人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如砾石相击,“你铺这么大一张网,究竟是想捕尽天下枭雄,还是怕自己也会被网住?”
风过林梢,万木俱寂。唯有车轮碾过官道的隆隆声,如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滚滚向西,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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