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答。”他低声说,“因为我知道,你根本不需要机器确认。你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皱眉,每一次把画本翻到画着北极熊的那一页——都在告诉我,你活着,而且活得非常用力。”
柏子灵吸了口气,鼻尖微酸。
“所以,”他把盒子往前送了送,“接不接,是你说了算。”
她终于抬起手,指尖触到盒面那一瞬,盒身忽然轻微震动,表面浮现出一行细小的荧光数字:
【倒计时:123天23:59:58】
她猛地缩回手。
“它在倒数。”她说。
“对。”乔瓦尼点头,“不是灭绝倒计时。是‘同步倒计时’——从你打开它的那一刻起,所有超人种体内的时序紊乱将被强制校准,无论他们正在哪个时间流里沉睡、逃逸或崩解。而你,会成为唯一一个保持自由意志的‘观测者’。”
她喉咙发紧:“……那其他人呢?”
“他们会醒来。”他说,“在同一个清晨,同一缕阳光下,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自家床上,或是医院病床,或是某条陌生街道。他们不会记得洞穴,不记得洗脑,不记得被切割的躯体——就像一场集体高烧退去后的空白。”
“可他们会记得钟表客。”她喃喃。
“不。”乔瓦尼摇头,“他们只会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冷的梦。”
柏子灵盯着那行荧光数字,看着它一秒一秒跳动,像一颗不肯停摆的心脏。
她忽然问:“如果我拒绝呢?”
“盒子会自动销毁。”他说,“而倒计时继续。只是……不会再有人能打开它。”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没问过任何人,能不能活下来。”他直视她的眼睛,“你只是活下来了。仅此而已。”
风更大了,卷起她鬓边一缕白发,也掀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两人站在废弃教学楼的楼梯口,身后是空荡教室,身前是整座城市——高楼林立,车流无声,阳光在玻璃幕墙上炸开一片片刺眼的光斑。
柏子灵伸出手,这一次,稳稳接住了那只黑色盒子。
盒身温热,像一颗刚从胸腔里取出来的、尚在搏动的心脏。
她没打开它。
只是把它攥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乔瓦尼。”她忽然叫他名字。
“嗯。”
“下次消失之前,”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至少留张纸条。”
他笑了:“好。”
她转身往楼下走,白发在光里飘动,像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乔瓦尼没跟上去,只站在原地目送她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他抬起手,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淡红色的旧疤——形状像半枚齿轮,边缘微微凸起,仿佛皮肉之下还埋着某种精密机械。
他轻轻摩挲那道疤,低声自语:
“同步开始之前,得先把‘故障源’清除干净。”
与此同时,黎京郊外,废弃地铁维修站地下三层。
一台覆盖着铜锈的巨型怀表被固定在液压支架上,表盘碎裂,玻璃尽毁,但内部齿轮仍在缓慢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表针逆向行走,每转一圈,周围空气便扭曲一寸,水泥地面上浮现出蛛网般的金色裂纹。
裂纹深处,隐约传来压抑的呜咽。
一个穿着染血白大褂的男人跪坐在表盘正下方,双手被钢链锁在支架底座上。他头发花白,眼镜碎了一只镜片,左眼缠着渗血的绷带。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你……你不是死了?!”
阴影里走出一人,西装笔挺,领带一丝不苟,右手提着一只银色公文包。他摘下左手手套,露出掌心一枚嵌着微型齿轮的黑色纹章。
“钟表客确实死了。”那人微笑,“但‘时间校准员’,才刚刚上岗。”
他弯腰,将公文包搁在男人面前,啪地一声打开。
包内没有文件,只有一枚剔透水晶球。球体中央悬浮着一团缓缓旋转的雾气,雾中隐约可见无数个柏子灵的剪影,有的在画画,有的在流泪,有的正伸手去接那只黑色盒子。
“林澜先生,”他轻声说,“欢迎回到现实测试场。”
男人——林澜,影子男的本体,英雄公司前首席神经架构师,也是柏子灵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浑身颤抖,牙关咯咯作响。
“你……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那人合上公文包,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只是让她选择——当一个被拯救的人,还是一个拯救别人的人。”
他转身走向出口,皮鞋踏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清晰回响。
“顺便告诉你,她选了后者。”
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黑暗吞没了林澜,唯有那枚水晶球还在幽幽发光,雾中无数个柏子灵同时抬起脸,齐齐望向虚空。
而在黎京市中心,英雄公司总部顶层会议室。
长桌尽头,江清摘下眼镜,用镜布缓缓擦拭。窗外,阳光正一寸寸漫过他的手背,把那束野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会议桌中央——那里摊开着一份加急密件,标题赫然印着:
《关于“同步协议”启动权限移交的最终决议》
签名栏上,已有七枚鲜红指印。
第八枚,正等待落笔。
柏子灵此刻正坐在自家书桌前,面前摊开暑假作业本。澪趴在她肩头,用圆珠笔慢吞吞抄着《岳阳楼记》,嘴里还念念有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主人,这句话是不是在说,别老想着别人的心脏啦?”
柏子灵没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她知道,就在刚才,有那么一瞬——
她的掌纹,短暂地变成了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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