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角的余光始终锁着她,看她拉上书包拉链,看她站起身,看她把椅子推回桌下——每一个动作都在他的余光里放慢了十倍。
他的心跳快起来,书本塞进书包里塞了好几遍都没塞进去。他深吸一口气,想要站起来叫住她。
可就在他起身的那一刻,一股莫名其妙的傲气忽然涌上来。
凭什么总是我主动?凭什么她晾了我一整天,我还得追上去?
他在心里跟自己较着劲,书包带子往肩上一甩,别过头,迈开步子先一步走出了教室。
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嗒嗒嗒地响,每一步都迈得又快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他知道郑雨诺就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甚至能听到她书包上那个金属挂件碰撞的细微叮当声,可他就是没有回头。
郑雨诺站在教室门口,怀里抱着书包,看着那个蓝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
走廊尽头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地砖上,一步一步地远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来。眼眶一热,那层忍了整整一天的东西终于没了上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消下去,滑过鼻翼,在鼻头红通通的那一小片皮肤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滚,落到嘴角边时她抿了
一下唇,尝到了咸味。
眼角的泪蓄得太满了,顺着眼角纹路漫开,把睫毛沾成了一簇一簇的湿团。她抬起手背用力蹭了一下,手背上的皮肤蹭得发红,可新的泪又涌出来,怎么也擦不干净。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夕阳斜斜地铺在空荡荡的走廊上,把瓷砖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郑雨诺站在那里,肩膀微微抽动着,像一只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的小兽。
远处,李哲的背影已经在楼梯拐角消失不见了,她盯着那个拐角看了很久,直到楼道里出现了一个保洁阿姨,她才低头快步走向车棚。
自行车棚里喧闹得像一锅刚煮开的粥。
铁皮顶棚被夕阳晒了一整天,此刻正滋滋地往外散着余温,混着金属、橡胶和尘土的气味,闷闷地罩在每个人头顶。
几十辆自行车歪歪斜斜地挤在狭窄的棚子里,车把绞着车把,车轮卡着车轮,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蹲在车丛中解锁、挪车,往外拽自己的座驾。
有人扯着嗓子喊“让一让让一让”,有人被人群挤得贴在了墙上,手里的钥匙怎么也对不准锁孔,急得直跺脚。
两个男生你推我一把我操你一下,把对方的车撞歪了又哈哈大笑着一人扶一边,笑声脆生生地撞在铁皮顶上反弹回来,被闷热的空气裹成一团,嗡嗡地往四面八方扩散。
李哲静静地站在车棚边缘,一只手扶着自己的自行车车把,书包带子斜挎在肩上,另一只手插在校服裤兜里。
他微微垂着眼,目光却笔直地指向车棚入口的方向,像一根被拉满了的弦,绷着,等着。
郑雨诺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瞬。
她侧着身子从两辆挨得太近的车之间穿过来,马尾被挤歪了,几缕发丝沾在嘴角边。
她抬头的那一秒,目光撞上了他的,李哲只觉得心脏猛地往上一提,撞了一下肋骨,又沉沉地落回去。
周遭所有的声音——笑闹声、车轮滚过地面的嘎吱声、铁锁碰撞的叮当声————都在这一瞬间被抽远了,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只看得见她的眼睛,那双被泪水泡了一整天的眼,此刻又盈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在车棚顶漏下的斜阳里亮得惊人。
郑雨诺也在看着他。
四周的男生女生在她眼里全都模糊成了一片晃动的色块,只有李哲是清晰的——清晰的轮廓,清晰的眉眼,清晰的目光。
她把怀里抱着的书包攥紧了,指甲隔着帆布掐进掌心里,疼了一下,她才稳住自己的呼吸。
她穿过最后几步距离,在李哲面前站定,仰起头来,眼里的水光颤了颤,却硬生生没有掉下来。
“我不修炼了。”
李哲一愣。
他设想过很多种她说的话,却没有料到这一句。
她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眼底的泪花在动,可目光却异常坚定。
“我们家就是小康家庭,”郑雨诺咬住下唇,齿尖陷进肉里,把那层薄薄的柔软压出一道白印,”比你们家差远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在喉咙口打转,可她还是咬着牙一句一句地往外吐,“所以我自卑。我要赚钱,我有修行资质,我可以赚一个月十万,二十万,甚至五十万!”
“哪怕拿命去换?”李哲忍不住插嘴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可那火的底下全是烫人的怜惜,烧得他胸口发疼。
他的手指攥紧了车把,整个人往前倾了倾。
郑雨诺的泪水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滚圆地往下砸,啪嗒啪嗒落在校服的胸口上,洇开一朵一朵深色的花。
她抬起手背胡乱擦了一下,可擦不干净,泪还是往下淌。”是,”她哽咽着说,“我很傻,对吧?”
李哲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认真地、缓慢地点了点头:“我说了,我不介意。
“你去修炼吧,我们家资助你。”
郑雨诺忽然尖叫了一声:“可是我介意!”
她的声音在车棚里炸开,引得旁边几个学生回头看,她不管不顾地继续喊,嗓子都劈了,”我喜欢你,我也喜欢你的家人。可我有个机会和你平起平坐,如果我放弃,那就是放弃了自我!”
这话绕得很,李哲满脸问号,眉毛拧成了一团。
他偏着头想了半天,像是努力把一捆乱麻一根一根捋顺:
“你就是你,不会因为一个机会就放弃吧?”
他顿了顿,笨笨地接了一句,“我妈说,女人最重要的,就是知道自己是个女人。”
他挠了挠后脑勺,耳根有点发红,“不好意思,她之前是男科的护士,天天给人刮毛,协助医生做包皮手术,所以说话可能有点儿糙。”
郑雨诺愣了一下。泪还挂在脸上,可嘴角却忍不住抽了一下,紧接着那抽动扩大成了一个憋不住的笑。
她“噗”地一声笑出来,泪珠被这个笑震得滚落了几颗,可眼底的水光却散了许多。
对呀,女人就是女人,男人就是男人。
这么朴素的道理,弯弯绕绕想了一天一夜,最后被一句“男科护士”给点透了。
她脸上的神情像被水洗过一样,原本所有的纠结、拧巴,不甘,在那个瞬间哗啦啦地松开了,露出底下干净的笑来。
“你说得对。”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鼻音,可已经稳下来了,”我安心和你一起读书,虽然读得很臭,考的很烂,但是一一“她抬眼看着他,目光软软的,”你愿意给我补课,我就好好读下去。等毕业了,我就去找工作,
或者给你生宝宝都行。”
“好!”李哲脱口而出。
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不一样了。
就在郑雨诺说“给你生宝宝“那几个字的瞬间,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了下去,稳稳当当地落到了底。
那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从男孩的壳里挣出来了半截,肩膀上多了一副看不见的担子,可那担子不沉,反而让他站得更直了。
男人——他默念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走吧,放学了。”他说。
两个人各自推着自行车走出了车棚,一左一右跨上去,腿一蹬,车轮便轻快地转了起来。
校门外的梧桐路被夕照烧成了满眼的金色。
巨大的树冠在他们头顶密密地交握,叶片与叶片之间的缝隙里漏下万千条细碎的光束,像金色的雨丝一样洒落。
那些光斑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头发上、车前筐里的书包上,随着车轮的颠簸一跳一跳地晃着。
两个人的自行车始终并排走着,前轮与后轮之间再也没有隔着那条窄窄的河,辐条在夕照里反着碎光,一圈一圈转得轻快又自在。
郑雨诺偏过头来看了李哲一眼,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侧,夕阳给她的侧脸镀了一层蜜色的柔光,她的眼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泪痕,可那笑却是真的,亮亮的,像梧桐叶间漏下来的一片暖光。
李哲也偏过头去,两个人对望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可嘴角都翘着。
车轮碾过满地的碎金,吱呀吱呀地往家的方向滚去。
梧桐叶在晚风里沙沙地响着,把这一路的光和影都摇成了流动的金色。
远处天边,晚霞正从橘红融进浅紫,把那两条并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身后,一个挨着另一个,像画在柏油路上的一幅安静的剪影。
“李哲,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都行,我喜欢你。”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