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椅轻轻晃荡,吱呀吱呀的竹木摩擦声在空旷的小卖部里格外清晰。
李杰仰面躺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搁在腹前,目光散漫地扫过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
方才那番荒唐的余韵还残留在指腹——滑、弹、软、嫩,像握住了一捧刚从温水里捞出来的绢缎。
方瑶在梦里被他折腾得连哭带求,最后蜷在他怀里像只被软了脊骨的猫,那副又羞又恼又舍不得松手的模样,此刻想起来仍叫他小腹微紧。
“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
他皱着眉头,拇指无意识地捻捻食指指腹,那触感犹在,可心头那点隐晦的违和感却像一根细刺,扎在愉悦的余波里。
他翻了个身,侧躺在太师椅上,盯着地板上的阴阳鱼图案看了几息,忽而嗤笑一声,把念头甩到脑后。
“反正Y县也没有能威胁到我的存在。”他这话说得极轻,却透着十足的笃定。第三次时间线,放眼整个县城,够他正眼瞧上一眼的,只有一个钟离权。
倒是陈抟那老道——他想到这儿,眉尾微微一挑。
当年华山脚下把那老货揍得袍破冠歪,脸肿得像发面馒头,没想到风水轮转,这家伙现在竟然恢复了一定修为,还光明正大挂进了749局。
下次再碰上,也不知道那老道还记不记得当年那顿胖揍——我还请你吃过面呢!
“那507所又是个什么玩意?”
他坐起身来,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沉闷的两声轻响。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八张收银台沿墙排列,银灰色的金属台面泛着冷冽的光泽,每一张台面上方都悬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黑底描金,阴刻着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
灯光照过去,木牌上的金漆微微流动,像有活水在纹路里游走。
再往后,是数百排齐人高的货架,纵横交错如迷宫一般,货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各色零食和日用杂货——辣条、薯片、矿泉水、纸巾、电池、蚊香……………
乍一看和寻常县城小卖部没什么两样,可若有修为在身的人稍稍凝神,便能察觉每件货物上都覆着一层极淡的灵光,似封印,也似标记。
就在这片琳琅满目的货架围绕的八个收银台正中,方才那张太师椅旁边,他和方瑤纠缠了将近一个钟头。
太师椅扶手上还有几道细微的抓痕,是她被他颠得受不住时,指尖刮出来的。
地上散乱着薯片、酸奶、巧克力的碎渣。
李杰收回目光,嘴角微勾,又很快压下。
钱博那杂碎,当年在第三时间线杀了自己母亲,如今第三时间线刷新,竟又跑来打月卿的主意。
这种人,死一次远远不够。
他方才还动过把钱博真灵拘来慢慢炮制的念头,这会儿却连那心思都懒得起了————真灵拘来还要费事审,不如直接动手来得痛快。
他李杰寻仇,从来干净利落,杀了便是杀了,多报几次仇,那是老天给他的福利,他受之无愧。
“尽快处理了威胁月卿的隐患吧。”
打定主意,他心头反而松快起来。钟离权那老家伙就在Y县,真实修为深不可测,宝贝女儿钟夏还跟了自己女儿李月卿做秘书,恐怕上次的袭击,自己不出手,钟离权也会出手!
有他坐镇,月卿就算敞着门睡觉都不必担心。
现在俩人已经达成了默契,临走前托付一句的事,值当什么?
李杰搓了搓下巴,长身而起,太师椅在他起身的瞬间停止了晃动,安静得像从未被坐过。
就在他踏出小卖部门槛的那一刻———
身后那些卦象木牌上的金漆猛地亮了半寸,像被什么东西惊动了一般,旋即又暗下去。
小卖部四周的白色的浓雾不知何时已经涌了进来。
那雾极浓极白,却不像寻常晨雾那样漫无目的地扩散。
它像有灵智似的,贴着地面卷涌,一寸一寸舔过货架底部的金属支脚,沿着木牌垂下的流苏攀爬而上,缠绕过卦象的阴刻沟壑,又缓缓渗进货架之间那些零食包装袋的缝隙里,像在给每一件货物做一次无声的清点。
待白雾退去时,货架上方的货品全归了原位,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太师椅旁边的垃圾,也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呼——”
李杰从床上醒来,吐出长长一口浊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口打开了窗户,夜风裹着县城独有的湿凉扑在脸上,将他身上残存的燥热一并带走。
他抬手理了理衣领,目光投向远处黑暗,眼底掠过一抹杀意。
钱博,明日太阳升起之前,你的好日子就该到头了。
清晨七点四十分,Y县一区西北角。
749局驻地远远望去,像一座方方正正的灰色堡垒,六层建筑拔地而起,每层挑高三米有余,整栋楼身线条冷硬刚直,外墙贴着深灰色防爆石材,窗户窄而密,呈纵向阵列排开,像一排沉默的眼。
楼顶没有招牌,只在天台边缘立着一根不起眼的信号塔,塔尖闪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红光。
楼前是块足有半个足球场大的院子,地面铺着青灰色透水砖,四角栽了几棵修剪齐整的银杏,树冠刚冒新绿。
院墙高逾三米,墙顶拉着电网,门口两根石柱上嵌着两枚拳头大的铜镜,镜面微微泛着淡金色的灵光——感知法阵的阵眼。
大门左转二十步,一道缓坡斜斜切入地下,那是停车场出入口,坡道两侧装着感应灯带和自动卷帘门,门楣上刻着“物资出入通道“六个小字,刻得极浅,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方瑶的车是一辆银灰色大众,她从坡道驶入地下二层,引擎低沉的轰鸣在空旷的停车区里回荡。
地下一层停着几辆改装过的黑色SUV,车顶架着天线和感应器,那是外勤组的标配。
她随意找了个靠电梯的位子泊好,熄火,推开车门,银色制服被车内空调吹得平整服帖,领口的749局徽章在顶灯下微微反光。
她迈出车门的一瞬间,脚步莫名轻快了几分。昨夜那场荒唐的梦还残留在身体里——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奇异的松弛感,像长久绷紧的某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余音袅袅地化开。
她甚至隐约觉得,卡在B级中位上许久的那层无形壁障,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
是心理作用吧?她抿了抿嘴角,没让自己多想,可唇角那弯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电梯升到地面,门开,她踩着高跟鞋走进院子。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铺在青灰砖面上,几只麻雀在银杏枝头跳来跳去。
院子里已经零星有了人,三两个穿着同款银色制服的外勤组员夹着文件夹匆匆走过,看见她便纷纷侧身点头。
“方局长早。”
“方局长早。”
“早。”方瑶微微颔首,步履不停。
银色制服的裙摆在她膝弯处轻轻摆动,夏日微风拂过她散在肩头的长发,将几缕碎发撩到耳后。
她整张脸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明丽,眉间那点常年笼着的沉郁散了大半,眼尾微微上挑着,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活气。
院子里有人偷偷多看了两眼,低声嘀咕:“方局今天心情不错啊。”
她穿过院子,推开正门的一瞬间,门内清凉的中央空调风迎面扑来。
一层大厅空旷,正中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电子屏,滚动着今日值班表和外勤任务汇总。
前台小姑娘看见她,笑着挥了挥手,方瑤回了个浅笑,径直走向电梯。
二楼,走廊尽头。
副局长室的门口挂着一块暗红色的木牌,她刚抬起右手准备按指纹锁——
“方局,来来来。”
一个温润的男声从斜后方传来。
方瑶转头,局长钟岸正从自己办公室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面容周正,戴一副细边金属眼镜,银灰色制服外头还披了件白大褂——这人不修行的时候,还挂着中科院物理研究所的博士后头衔。
方瑶知道他的底细,年轻时候喜欢道教,是正一道出身,后来跑到大学读了个物理学博士,半路折回修行路上,硬生生用科学方法重新解构了符箓原理,修到了B级上位。实际年龄,五十打底。
“钟局。”方瑶收回手指,侧过身来,对自己的直属领导,又是高级知识分子,她很尊重。
钟岸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眼镜片后的目光里带着长辈式的关切:“你个人终身大事,还是得考虑考虑。今天早晨出门,正碰上钱博副县长,他又问起你——话里话外的意思,托我撮合撮合。
方瑶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钟局,私事您也管?”
“唉。”钟岸叹了口气,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你们俩大学时候那事儿,我是知道的。可现在不是小孩子了,修行固然重要,可生活也得过啊。你也快五十了吧?"
“虽然我们都恢复了壮年,但是......”
方瑶伸手按下指纹锁,门锁咔哒一声弹开。”没别的事我先办公了。”
钟岸显然还想说什么,见她已经半个身子侧进门里,无奈地咳了一声,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眉毛微微蹙起,目光里闪过一丝郑重:
“说正经的,李月卿遇袭的事儿,你被列为嫌疑人,我也被叫去问过话了。你也清楚,县长这位子,说是三家妥协的结果,可人家来头大,背后那位......”
他伸出食指往上指了指,“厉害。我只能帮你解释,但你以后的路可能更不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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