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杉资本的办公室,比徐小苹和朱笑虎的都更大、更开阔。前台背景墙上,“红杉资本”四个字简洁有力,没有任何多余装饰。透过落地窗,整个CBD尽收眼底。

“耿总,你们请先稍坐。”助理微笑道,“沈总马上就过来。”

“好的,谢谢。”

耿直五人在休息区坐下,沙发是真皮的,坐上去很软,但耿直却莫名觉得有些硬——也许是心理作用。

五分钟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身着一身深灰色唐装的沈南朋,和合伙人羊冬,一起走了进来。

耿直五人连忙齐刷刷站起来。

“你们好,我是沈南朋,这位是我的合伙人羊冬。”

沈南朋介绍得很直接,气场也很足,全然没有朱笑虎和徐小苹的那种和蔼,不但吕思峰等人不自在,就连耿直都有点紧张。

耿直随即快速介绍了一下团队成员。

他介绍吕思峰、孙晓雯、吕思雨时,沈南朋没有任何表情。但当介绍到顾婉柠的背景时,沈南朋明显小小吃惊了一下。

“小耿,我时间紧,咱们速战速决,你开始吧。”沈南朋说着,示意耿直直接操作他办公室里的电脑。

耿直提前发的BP,早就投屏好了。

耿直轻咳一声,开始了BP宣讲。

今天宣讲的内容和之前在金砂江、徐小苹那边基本一样,只是语气更从容了些。

沈南朋全程没说话,只是偶尔点头。但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耿直身上,偶尔瞥一眼面前的笔记本,在上面写几个字。

15分钟后,耿直讲完,看向沈南朋和羊冬。

沈南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沉默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问出了今天的第一个问题:“小耿,你觉得,我国互联网的下一个十年,最大的机会是什么?”

耿直闻言明显愣了一下,身边的婉柠等人也跟着愣了。

这不是一个关于陌陌产品的问题,这是一个关于时代的问题。朱笑虎没问过,徐小苹没问过,马杰克也没问过。

马杰克问的是[和陶宝如何结合],那是生态视角。而沈南朋问的是[时代的机会],这是更宏大的叙事。

耿直的心跳漏了半拍,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和前面所有人都不一样。

这个问题他最熟,在座的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如他一个人熟。

但他还是在脑海中快速组织着语言,思索着怎样讲最有效————既要展现出认知,又不能显得太妖孽。

几秒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回答道:“沈学长,我觉得国内互联网的下一个十年,是[连接]的十年。”

沈南朋眼睛微微一亮,但没有说话,也没有对[沈学长]三个字有任何表示。

耿直继续道:“过去十年,国内互联网解决了人与信息的连接,比如四大门户、百度搜索;人与商品的连接,比如淘宝网;人与人的连接,比如QQ、人人网。”

沈南朋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耿直的声音开始平稳下来:

“PC时代,人坐在电脑前,互联网是[另一个世界]。移动时代,手机在人手里,互联网就是[这个世界]。”

耿直说完宏观大盘,开始把话题引到陌陌上来。

“LBS、摄像头、传感器,让线上和线下第一次真正融合。陌陌要做的,是连接陌生人——但更深一层,是连接人和他附近的一切。附近的人,附近的商家,附近的活动,附近的服务。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果陌陌能做成,它就不只是一个APP,而是一个[新时代的入口]。”

沈南朋听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入口这个词,有点意思。”

“所以,你做的不是陌生人社交,你做的是[连接]的第一步?”旁边的羊冬忍不住插话道。

“对。陌生人只是开始。有了陌生人,就会有熟人。有了熟人,就会有群组。有了群组,就会有社区。有了社区,就会有服务。”

羊冬跟沈南朋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点了点头。

“我的第二个问题。”沈南朋继续开口,“陌陌在美利坚有对标吗?”

“有。”耿直点点头,“Foursquare是我们在产品形态上参考的对象之一。但学长,陌陌并不是Foursquare的国内翻版。

沈南鹏眉毛微微一挑:“详细说”

耿直身体微:

"

"Foursquare的核心是[签到】,是用户向平台汇报[我在哪]。陌陌的核心是[发现],是平台告诉用户[谁在你附近]。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产品逻辑。Foursquare是工具,陌陌是社交。”

他顿了顿,继续:

“更重要的是,两国环境不一样。”

“美利坚地广人稀,Foursquare的用户需要主动签到才能找到同好;我国人口密度高,打开陌陌,附近永远有人。这种密度优势,让[发现附近的人]成了一个天然成立的需求。”

沈南朋若有所思:“所以,你觉得自己不是Copy to China ?”

耿直摇头,语气笃定道:“不是,应该是Innovate in China。我觉得真正Copy to China的,最后都死掉了。”

羊冬刚把水杯送到嘴边,听到耿直这句话,忙开口问道:“为什么?”

耿直见沈南朋和羊冬已经被带到他自己的节奏里,心中不禁一喜,他缓缓解释道:

“我国互联网的底层逻辑和美利坚并不一样————文化不一样,人口密度不一样,用户习惯不一样。真正能成的,一定是基于我国本土需求的产品。”

耿直说着,开始举起了例子。

“新蒗微搏不是抄Twitter。Twitter是140字的公共广场,微搏加了评论、转发、私信,成了社交媒体。它能起来,是因为我国用户喜欢围观和表达。”

“QQ不是抄ICQICQ只是聊天工具,QQ做了QQ秀,QQ空间、QQ游戏,把聊天变成了社区。”

“陶宝不是抄eBayeBay是拍卖,陶宝做了支付宝、旺旺,解决了信任问题。”

“人人网在衰落,是因为它复制Facebook的[熟人社交],但用户的熟人关系在QQ里已经沉淀了。”

沈南鹏听完,微微点头,脸上看不出情绪。但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他抬起头,第三个问题来了:

“我注意到,最近网上关于你的舆论,风向不太对。一开始叫你[行业明矾],现在有些声音说你言行不一、虚伪、装清高。你怎么不解释?”

这个问题,再一次出乎了耿直几人的预料。

耿直犹豫了几秒,才仿佛像下定决心一般,开口道:“我一直没反驳网上冤枉我的言论,是因为我很有耐心,我需要一个契机。”

很有耐心,这句话上午刚刚在王星口中听到过......沈南朋内心嘀咕。

“你在等一个什么契机?”沈南朋追问。

耿直嘴角微微扬起,但语气依然平静:“一个能让真相自己说话的契机,一个能对陌陌帮助最大的契机。”

沈南朋盯着耿直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在等什么我不问,但我欣赏你的耐心。”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笔记本,然后抬起头,问出第四个问题:“你觉得,你的团队现在还缺不缺什么角色?”

“缺,后面融到钱,会招募一个CFO。”

沈南朋点点头:“运营呢?社交产品,运营是关键。”

耿直心里一动,鬼使神差地开口了:“COO我已经挖到了人,是网易的副总编辑。”

——!

首先震惊的不是沈南朋,而是婉柠、吕思峰四人。

唐严不是还没开始谈吗?连面都没见过,咋就成了COO了?

沈南朋眉毛一挑:“唐严?你为什么找唐严?”

“他在网易工作了七八年,内容出身,有前沿视角,有媒体资源,懂社区运营,懂人性,还有江湖气。”耿直回答得很镇定,很自然。

沈南朋表面没有说话,心中却对耿直的认知水平,很是吃惊。

不管是耿直自己本身就有这个认知,还是苟友乾教授教的,但终究是陌陌团队有了很成熟的认知。

这种认知水准,甚至不比早上那个王星差。

沈南朋好奇追问了一句:“唐严是网易新闻的元老,你是怎么挖洞的?”

“股权,即将到来的融资诱惑,以及一份美好的未来。”耿直道。

“你准备给他多少股权?”

“20%,分4年兑现。”耿直毫不犹豫答道。

沈南鹏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随即抬起头,问出第五个问题:“你要200万美金融资,打算怎么花?”

耿直这次回答得很认真,甚至掰着手指算起来:“共四块。”

“第一块,服务器和技术团队扩充,占比40%。陌陌如果用户增长起来,后端压力会很大。”

“第二块,市场推广,占比30%。线上渠道、校园地推、线下活动,都需要钱。”

“第三块,运营团队建设——占比20%。内容审核、用户服务、线下活动支持,人得配齐。

“第四块,备用金——占比10%。应对突发情况。”

沈南鹏听完,微微点头:“比例合理。”

随即他看向吕思峰:“吕博士,关于LBS技术现阶段的难点,你给我详细讲一讲。”

正专心听的吕思峰突然被点名,先是一惊,随即看了一眼耿直后,开始讲解起技术来,一讲就是三分钟。

沈南朋提问了几个问题后,目光重新看向耿直,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的陌陌项目,有什么风险吗?”

耿直心中再次一喜,面上表现得却有点忧虑,开始掰手指头道:

“风险1,用户增长可能不及预期。”

“解决方案也不难:用户量如无法按我的计划暴涨,那就老老实实校园地推+口碑传播。在校园地推方面,我们团队有[交大红娘]的底子和基因。”

沈南朋和羊冬,同时注意到了[暴涨]一词,但都没有开口问。

耿直伸出第二个手指:

“风险2,陌陌一旦火起来,头部大厂会跟进。

“但陌生人社交需要长期运营积累,大厂短期内难复制,而且我们陌陌有先发优势。”

他又伸出第三根手指:

“风险了,毕竟是社交产品,未来可能会像其他社交产品一样,面临监管风险。”

“解决方案也不难:坚持真实社交定位,加强内容审核,与监管部门保持沟通。在真实社交这方面,[交大红娘]也是行业经验十分丰富的。”

耿直每说出一个风险,就对应一个解决方案或者分析,这让沈南朋很受用。

沈南朋看了看手表,转头对羊冬道:“羊总,你还有问题要问吗?”

羊冬知道沈南朋要送客了,但他对耿直的印象还挺不错,觉得以后可能还会有合作的机会,便想着多问一句,刷刷存在感。

“耿总,你们预计陌陌上线后一个月,能做到多少用户量?”

“能有个七八十万吧。”耿直没有犹豫,直接道。

嗯?

羊冬盯着耿直看了几秒:“你是怎么想的,能在一个月内做到七八十万的?”

“羊总,我上一个项目[交大红娘】,让我明白一件事——有时候,流量不在渠道里,在人心里。只要找准人心里的那个点,流量会自己来找你。”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羊冬明显不认同耿直的最后一个回答,但他觉得没必要再继续追问了,于是示意沈南朋,他没有问题了。

沈南朋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后仰,目光重新落回耿直身上,像是在重新打量他。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耿直以及在座的所有人完全没想到的话:“耿直,我投你200万美金,红杉拿10个点。今天签TS。”

轰!

这次轮到耿直震惊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吕思峰、孙晓雯、吕思雨,包括见惯大世面的顾婉柠,都一脸震惊地看着沈南朋。

大约沉默了七八秒,他才回过神来,脸色不太自然地说道:“沈......沈学长,您不再考虑考虑?”

“嗯?”沈南朋看着耿直的表情,乐了,“怎么,你自己报的价,自己不敢要?”

“呃……………”耿直组织着语言,“我的意思是,您......不等等上线后的数据表现,再决定投不投?”

沈南鹏摇摇头:“想清楚再投?那是别人做的事。红杉的规矩是,看准了,就下注。”

“这......”耿直的内心开始挣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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