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白听得心头一暖。
沈秋韵若非真心待他,决计不会考虑到这一层。
陆白道:“这样不太好吧,师姐方才也说了,我一直在睡大觉,没帮上什么忙……”
沈秋韵有点哭笑不得,道:“我是随口说给...
夜色渐深,道院青瓦覆霜,檐角悬着一盏幽蓝琉璃灯,光晕微颤,映得院中石阶泛出冷玉般的色泽。风自北斗峰顶卷来,带着星屑似的寒意,吹得竹帘簌簌作响。陆白端坐于屋内木榻之上,脊背挺直如松,双目半阖,呼吸绵长而无声,似已入定。实则神识沉潜,一缕意念悄然游走于四肢百骸之间,细细梳理今日所见所感——熊晖掌心那一处血洞,并非寻常啄伤;皮肉撕裂边缘泛着极淡的靛青纹路,状若蛛网,隐没于肌理深处,若非他曾在诛邪司翻阅过《巫蛊百录·隐痕篇》,几乎难以察觉。那是“伏脉蛊”初萌之相,蛊虫尚未完全寄生,只以尾刺刺入经络,借气血温养,待七日之后,蛊卵孵化,便如藤蔓缠心,自此听命于人。
阿鸣虽已飞走,但陆白袖中暗扣一枚青灰卵壳——正是方才阿鸣啄碎酒杯时,从熊晖袖口震落、被陆白以袖风裹住收起之物。卵壳薄如蝉翼,内里尚存一丝微弱跳动,似有活物搏动。他指尖轻抚其上,一股阴寒之意顺指而上,直冲天灵。陆白不动声色,引一缕真元裹住卵壳,封于袖中玉匣,又将匣子压在枕下,覆以三张镇魂符——此符非观星阁所授,而是武国墨棠亲笔所绘,朱砂混以鹰隼啼血调制,专克阴祟。
门外忽有脚步声停驻,极轻,却未刻意遮掩。陆白睁眼,眸底无波,只将手中一册《北斗星图引》翻过一页。
“陆兄……”何莲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柔中带怯,似怕惊扰了什么,“我……我给你送些醒神茶来。”
陆白未应,只抬手掀开竹帘。
门被轻轻推开一线,何莲立在门外,素白裙裾沾了夜露,手中捧一只青瓷托盘,上置一盏热气氤氲的茶盏,茶汤澄澈,浮着几片银针似的雪芽,香气清冽,竟含三分星辉气息——这是观星阁外门弟子每月仅得三盏的“摘星露”,采自北斗峰巅云雾凝成的冰晶苔,须由筑基修士亲手采摘、以星火焙干,寻常人连闻一口都算造化。
她垂眸,睫毛轻颤:“左师兄走后,我们几个合计了一下……觉得今日确有不妥。熊师兄性子急,卢师兄嘴快,崔师兄劝得迟,袁师兄和韩师弟年纪小,懵懂不知分寸……唯独你,一直没说话,反倒最清醒。”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我替他们,向你赔个不是。”
陆白目光扫过她腕间——那里绕着一串细小铃铛,共七枚,形如北斗七星,每枚铃身皆刻着极细微的符纹。他认得,那是“牵丝引”的副器,主器必在操控者手中,一旦摇动,铃响即为令至。此物非外门弟子所能持有,唯有执法殿暗卫或监察司执事才配佩戴。而何莲不过十五六岁,眉宇间尚带稚气,若非身负密令,便是已被种蛊而不自知。
他接过茶盏,指尖在盏沿轻轻一叩。
叮。
一声轻响,何莲腕上七铃齐震,却未发声,只微微一烫,随即归寂。
她神色微变,手指下意识蜷紧,却又迅速松开,强笑道:“陆兄好耳力。”
“茶不错。”陆白啜了一口,舌尖微麻,果然含一味“醒神散”——非毒,却可暂抑神识外放,令人难察异动。此药常用于新入门弟子初习观星术时,防其神念失控反噬己身。可此刻饮下,却恰能掩盖他袖中玉匣内那枚卵壳的阴寒波动。
“多谢。”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何师妹若无旁事,早些歇息吧。”
何莲怔了一瞬,似料不到他竟如此干脆。她本以为要周旋半晌,甚至准备好了第二套说辞——譬如提及秋水真人近年闭关,玉衡峰事务由其大弟子代管,而那位大弟子,恰与执法殿左寻交厚;又譬如暗示自己幼时曾随父赴武国游学,识得骆家旧宅门前那株百年银杏……可陆白一个字未接,也未问她为何深夜独来,更未提一句熊晖。
她喉头微动,终是裣衽一礼,退步合门。
门扉掩上刹那,陆白袖中玉匣骤然一热,匣盖缝隙渗出一缕黑气,如活物般蜿蜒爬行,欲钻入地板缝隙。陆白屈指一弹,一星火苗自指尖跃出,无声燃尽黑气,余烬化为灰粉,簌簌落下。
他起身,赤足踏地,一步未移,身形却已出现在屋梁横木之上。黑狗阿墨始终卧在门边,此时缓缓睁开眼,瞳仁深处掠过一道金芒,随即又阖上,仿佛从未醒过。
窗外,北斗七星正移至天心,七曜光华交汇,于院中投下淡淡光斑。陆白俯视之下,见那光斑竟非静止,而是在地面缓缓游移,最终聚拢于熊晖房前那块青石板上——石板表面,赫然浮现出七道浅痕,勾勒成北斗之形,每一道痕中,皆有细如发丝的黑线游走,如活脉搏动。
巫族“引星蚀脉阵”。
此阵需以七名修者为桩,借北斗星力,将蛊毒炼入血脉深处,再以星辉为引,催发蛊性。阵成之日,七人神智将日渐模糊,终成傀儡,而布阵之人,只需立于阵眼,遥遥持咒,便可号令七人如臂使指。
可此阵有个致命破绽:若七人之中,有一人神魂坚逾金铁,意志不堕,则星力反噬,阵眼必崩,布阵者当场呕血三升,三年内修为倒退两境。
陆白唇角微扬。
原来如此。
观星阁广收弟子,非为扩宗,实为炼阵。所谓“北斗剑阵”,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真正所求,是寻七具契合星轨的年轻躯壳,供人驱策。而熊晖,便是那引阵之人——他并非主谋,只是傀儡中的傀儡,体内早已被种下“控星蛊”,受更高一层的巫族修士遥控。
难怪阿鸣盯他。
那只鸡,嗅得见蛊虫胎息。
陆白跃下横梁,落地无声。他走到窗边,推窗向外望去。院墙之外,北斗峰峦起伏,山影如墨,唯峰顶观星台孤悬云海,琉璃穹顶泛着幽光,似一只冷漠巨眼,俯瞰众生。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悠长鹤唳。
陆白眸光骤凝。
那是玄枢真人的灵禽——九霄云鹤,通体雪白,羽尖染金,只认玄枢一人。此鹤极少离峰,今夜却独自巡空,翅尖划过之处,星轨微乱,竟在夜幕中拖曳出七道残影,正与地上引星蚀脉阵的七道黑线遥遥呼应!
玄枢真人……知情?
还是……就是布阵之人?
陆白指尖掐入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血痕。他缓缓松开,任血珠滚落,滴入脚边一盆枯死的墨兰根茎之中。墨兰本已焦黑蜷曲,血珠渗入泥土瞬间,枯枝竟微微一颤,抽出一线嫩绿新芽。
他弯腰,将新芽掐断,置于掌心,轻轻一碾。
汁液殷红,气味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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