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室。

唐建新招呼万希在椅子上坐下，又示意干警去倒杯热水过来。

“万希同志，先跟你说明一下情况。今天晚上把你请过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孙燕的事情，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你也不用紧张，你知...

“跟下去的时候，你心里没想什么？”李东把笔尖在本子上轻轻一点，没抬眼，声音平缓，像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李婷婷的喉结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张，却没有立刻出声。她左肩的绷带被血洇开一小片暗红，八角巾的带子勒进锁骨下方的皮肉里，随着呼吸起伏微微牵动。她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那只被铐在铁椅扶手上的右手——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灰白色的棉絮，是上午在车间奔逃时蹭上的，洗不净，也懒得洗。

“想……”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想看看她去哪儿。”

停顿了一下，她忽然扯了下嘴角，那不是笑，是肌肉抽搐出来的弧度：“你知道吗，李处长？我每天数她上下班的脚步声。她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三步半就走到女工更衣室门口。她走路肩膀不晃，头发扎得高，马尾辫甩起来的弧度都一样。我数了三年零四个月——从她调来织布二组那天起。”

李东没接话，只把笔搁在桌沿，指尖敲了两下。

“那天晚上风大。”李婷婷的声音低下去，像怕惊扰什么，“厂区后墙那排杨树哗啦啦响，电线杆上的灯泡忽明忽暗。我贴着墙根走，鞋底踩碎了一片枯叶，咔嚓一声……她听见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顿住，眼皮颤了颤，像是被那道目光烫到了：“但她没认出我。她根本不知道我是谁。她只当是个路过的工人，眨了眨眼，就继续往前走了——跟那个老女人碰头的地方，就在厂后门斜对面的梧桐树底下。”

李东眉峰微蹙：“老女人？”

“林秀云。”李婷婷吐出这三个字，舌尖抵着上颚，像含着一枚锈蚀的铁钉，“退休前是厂医院的护士长，七十二岁，独居，儿子在南方做生意，一年回来一趟。她骑一辆墨绿色的老式凤凰自行车，车筐里常年放着一袋枸杞和半盒钙片。唐建新每次见她，都先蹲下去帮她把自行车后轮的泥巴刮干净。”

李东翻了一页笔录，纸页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你跟踪他们到哪儿？”

“小卖部后巷。”李婷婷的指甲突然抠进掌心，指节泛白，“她们进了巷子，我没跟进去。我就站在巷口那盏坏了的路灯底下，看着她把唐建新拉进阴影里。林秀云的手搭在她腰上，唐建新没躲……她踮脚亲她的时候，睫毛扑闪得特别快，像受惊的蝴蝶。”

李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呢？”

“然后我回车间拿了把剪刀。”她声音陡然变冷，“不是车间配发的那种钝头剪，是我在工具箱最底下藏了半年的——刃口磨过三次，能削铅笔，能割纱线，能捅进人喉咙里不打滑。”

审讯室顶灯嗡鸣了一声，电流微弱地跳动。

“我绕到巷子另一头等她出来。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整理衬衫领子，领口扣子系错了位，第三颗扣子扣进了第四颗的孔里。她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但没害怕，还笑了，说‘小李啊，这么晚还不下班？’”

李东盯着她：“你说了什么？”

“我说……”李婷婷抬起眼，瞳孔深处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没湿，“我说，‘林护士长，您这年纪，还能把小姑娘哄得团团转，真有本事。’”

她停了两秒，喉结滚动：“她当时就变了脸色。不是生气，是慌——那种怕人戳破秘密的慌。她赶紧推唐建新走，自己挡在我前面，手一直抖，抖得连拎着的塑料袋都哗啦响。我伸手拽住她手腕，她挣扎，我就用剪刀划了她左手小指——就这儿。”她抬起自己右手，比划着小指根部，“血流得不多，但够她疼得叫出声。”

李东没动，笔尖悬在纸上半寸。

“唐建新听见了，跑回来。她看见林秀云手上的血，脸唰地白了，可第一句话不是问伤，是问我‘你拍照片了？’——她以为我带了相机。”

李东喉结微动：“你没拍？”

“没。”李婷婷忽然笑了，笑声短促而干涩，“我要是拍了，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我会拿着照片去厂长办公室，去妇联，去报社……可我没拍。我只想要她看着我，清清楚楚地看着我——看我怎么把她捧在手心的人，一点点撕开。”

她深深吸了口气，胸腔剧烈起伏：“我让她跪下。她说不行，我就用剪刀尖顶住她喉结下面的软肉。她跪了。唐建新想扑上来，我朝她眼睛啐了一口唾沫，她当场就僵住了。林秀云求我别碰她，说她可以辞职，可以搬走，只要我不说出去……”

李东低声问：“然后你杀了李东？”

“李东？”李婷婷歪了下头，像听不懂这个词，“哦……那个男的。他叫李东？”

李东眼神一沉。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她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那天夜里，他出现在巷口，穿一身蓝工装，手里拎着个搪瓷缸子。我以为他是巡夜的保安，想赶我走。可他走近了，闻见我手上林秀云的雪花膏味，就站住了，笑了一下，说‘小李啊，这会儿还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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