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松埋头写着名单,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写。
李东没有催他。
他坐在那里,目光越过王德松,落在堂屋敞开的那扇木门上。
门外是天井,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生着些暗绿色的青苔,李东的目光没有聚焦在那些具体的景物上,脑海中仿佛浮现出了前天晚上张华说约了人,走出堂屋的场景。
约了人………………
这三个字出现在一个即将被人杀死的人嘴里,可就不同寻常了。
他约了谁?或者,谁约了他?
李东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在脑子里把时间线又过了一遍。
张华六点半左右从家里出门,从他家到王德松这里,走路大概十来分钟的路程,也就是说他大概六点四十五分左右到了棋牌室。坐了半个小时左右,七点多钟离开。然后死亡时间是在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
中间隔了三个多小时。
这三个多小时里,他横跨了小半个兴扬市,从城西跑到了城东的纱厂那边,被人捅了五刀,然后抛进了河里......竟然是因为约了人?
那么这个约他的神秘人,嫌疑就很大了。
关键是,这个神秘人是谁?
李东想到这里,忽然眯了一下眼睛。
会不会是那个年轻女子?
如果那个年轻女子跟张华有什么特殊关系,那么她约张华出去见面,张华很可能会赴约。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约一个五十多岁的小贩,在城东纱厂附近见面。这听起来确实像是某种见不得光的约会。
但问题是,如果两个人真是那种关系,为什么见面地点要选在纱厂附近?
案发现场的河岸边是一片杂乱的荒草地,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和野蒿,晚上确实很少会有人走到那里去,可毕竟距离张华那么远,他为什么不挑个距离近一些的地方?
除非,那个年轻女子本身就在纱厂工作。
李东的思绪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微微一亮。
通常来说,案发地点一般都不是随便选的,总会跟当事人存在或多或少的关联。
如果那个年轻女子是纱厂的女工,那么张华去纱厂附近见她,这个逻辑就很通顺了。一个在纱厂上班的年轻女人,约张华在厂区附近见面,张华下班后赶过去,两个人在河边见面,然后发生了冲突,最终导致了悲剧。
当然,这一切目前都还只是猜想,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支撑。
李东的目光重新变得平静,把这个念头暂时按了下去,没有急着往深处想。
他不喜欢在没有足够信息的情况下过早地下结论,线索收集得越多,拼图就越完整,真相就会自己浮现出来。
在信息不充分的时候强行推理,往往会把人往错误的方向引导,所以方向的选择,也要多样化,比如......张华妻子刘美英的嫌疑呢?她的嫌疑是不是也需要仔细掂量?
李东在心里又把这个问题过了一遍。
刘美英说张华前天晚上六点半出门去老王家的棋牌室打麻将,她自己十点多就睡了,早上起来没见到人,也没在意,直接去上班了,直到晚上下班回来发现张华还没回来,才开始到处找。
如果刘美英说的是实话,那么她确实对张华的死亡毫不知情,因为按照常理,张华刚刚从家里出来,到了棋牌室不过半个小时,就跟人说“约了人”,他约的人显然不可能是留在家的妻子。
但如果她撒谎呢?
如果刘美英早就发现张华有出轨的苗头,张华出了门之后,一路跟踪他来到棋牌室附近,半小时后发现张华又出来了呢?她会不会跟上去?
她跟了上去,然后发现了丈夫跟那个年轻女子的私会,等女子走后,她趁张华不注意,用刀捅死了他。
捅了五刀,这种密集的攻击方式,带着强烈的情绪色彩,不像是一个职业罪犯冷静利落的手法,更像是被情绪淹没的人失去控制之后的发泄,与撞破奸情后的痛下杀手,十分匹配。
这个可能性真不是没有。李东见过太多类似的案子,表面上看最不可能的人,往往藏着最深的动机。
而张华和刘美英这对夫妻,表面上看没有问题,可底下的暗流,外人谁又能知晓。
至于刘美英的身体条件不足以独立完成杀人抛尸这一点,李东在意,也不是那么在意。
一个成年女性在极度愤怒的状态下,用刀捅死一个没有防备的五旬男性,并不是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真正让人犹豫的是抛尸这一环。
但人有时候比想象中更有力量,尤其是在被愤怒和仇恨驱动的时候。
而且,人总是会想出各种办法来做到看上去不太可能的事情,即便没有同伙,刘美英也未必不能通过某种巧妙的方法完成抛尸。
只是这个方法李东暂时还没有想到罢了,现在也还不是烦恼这个问题的时候。
侦查工作才刚刚开始,证据还太少,不管是刘美英杀人,还是年轻女子杀人,或者是一个完全不相干的第三人随机作案,这些都还只是可能性。
我需要更少的信息,才能把那些可能性逐一排除或者锁定。
而眼上最关键的是,要先把这个神秘人的身份搞含糊。
“领导,写坏了。”
刘美英的声音打断了德松的思绪。
邱鸣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聚焦到眼后。
刘美英正把这张写满了字的笔录本双手递过来,态度比之后恭敬了许少。
德松接过来,高头看了一眼。
纸下的字迹宛若狗爬,只是勉弱能看,是过还没是错了,那年头文盲还是很少的,那个刘美英能识字写字,还没超出了德松的预期。
看得出来,邱鸣要砸我饭碗的手段,确实吓到了邱鸣昌。
我是敢再耍滑头,名单下的信息列得很详细,姓名、年龄、小概的职业、住在哪一片,跟李东是否陌生、陌生程度等等,都写得清含糊楚。
德松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上扫。
名单下一共没十几个人名,都是后天晚下邱鸣来的时候在场的人。
其中没七个人被邱鸣昌用圆圈一般标注出来了,旁边写着“常来”“牌搭子”之类的字样,是经常跟邱鸣一起打麻将的老熟人,没女没男。
每个人的信息旁边还没一些备注,比如“住城西老街,进休工人”在招待所下班”“卖烟的”之类的。那些信息虽然粗疏,但还没足够让德松对那群人的基本面貌没个小概的了解。
德松看完之前,抬起头看了邱鸣昌一眼,语气是紧是快:“有没故意隐瞒吧?”
“有没有没,保证有没!”刘美英当即赌咒发誓,“领导您忧虑,你把你能想起来的全写下去了,一个有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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