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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0章 秋平的夜(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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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周奕对对方的语气感觉很奇怪,但还是赶紧笑着伸手示好:“崔支队您好,我是省厅旧案积案攻坚项目组第四侦查小组的组长周奕。”

“我这刚到贵局,所以就请许法医带我来看看您在不在,跟您报个到。”

...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时,走廊里正飘着一股新刷的油漆味儿。那是市局刚翻修完的旧楼,墙皮铲了两遍,水泥灰还泛着青白,连同赵玉芬被押走后残留的汗腥气、铁锈味和一种近乎腐烂的压抑感,一齐裹在潮湿的初春空气里,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周奕没急着回办公室,而是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点了一支烟。烟头明明灭灭,映着他半张侧脸——下颌线绷得极紧,眼底却没什么波澜,像一口深井,倒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却不漏一丝水汽。他不是在回味破案的快意,而是在复盘。赵玉芬那声尖叫太尖锐,太真实,震得他耳膜发麻,可更让他心口发沉的,是她低头时脖颈上那一道浅褐色的老疤——不是刀伤,也不是烫痕,而是陈年勒痕,位置、弧度、走向,都与林秀梅颈部扼痕惊人地相似。这绝非巧合。二十年前的凶器,或许就是二十年后缠绕她自己命运的绳索。只是没人问,也没人敢问。那道疤,像一枚被岁月封存的印章,盖在赵玉芬的人生上,也盖在周奕的记忆深处——上一世零九年结案卷宗末页,附着一张赵玉芬入所体检照,他当时只扫了一眼,没细看,如今才发觉,那道疤,竟从未被任何笔录提及。

沈家乐端着一杯热茶过来,递到他手边,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周奕接过茶,指尖触到杯壁温热,才微微松了松眉心。“家乐,”他忽然开口,声音低而平,“你妈信佛,庙里供奉骨灰,是不是要写个牌位?”

“写了,师父。‘何小花女士莲位’,还按您说的,加了‘愿离苦得乐,早登极乐’八字。”

周奕点点头,把烟摁灭在窗台沿上,烟灰簌簌落下,像一小片枯叶。“走吧,去趟云山县。”

云山县局离武光市区七十公里,山路蜿蜒,车过三道盘龙岭时,雾气浓得能舔到车窗。周奕靠在后座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兜里的东西——不是枪,不是证件,而是一枚小小的、边缘已磨得发亮的铜铃铛。铃铛是钟鸣送的,三十年前老刑警配发的制式警用响铃,早淘汰了,只剩几枚散落民间。钟鸣说,当年他第一次带徒弟出警,就挂在这铃上,叮当一响,贼人腿软。后来徒弟殉职,铃铛就再没响过。去年钟鸣病重,周奕去探望,老人颤巍巍从枕下摸出这枚铃,塞进他手里:“拿着。响不响,不重要。它记得住人。”

车停在云山县局大院时,雾还没散尽。门口那棵老槐树虬枝盘曲,树干上一道深裂的疤痕,像道凝固的伤口。周奕仰头看了几秒,抬脚迈过门槛。县局值班民警认出他,慌忙起身敬礼,又赶紧去喊局长。周奕摆摆手,径直走向档案室——他没提前打招呼,就是要看看,这地方的积案柜,到底积了多少灰。

档案室在二楼最西头,铁皮门锈迹斑斑,锁孔里嵌着泥。管理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辅警,姓胡,鬓角雪白,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常年整理卷宗落下的毛病。他掏出一串黄铜钥匙,哗啦作响,挑了第三把,插进去,转了两圈,门开了。一股陈年纸张、霉变胶水和樟脑丸混杂的气味猛地冲出来,呛得人喉咙发痒。

“周队,您要哪年的?八八年?还是……”老胡搓着手,眼睛浑浊却透着机敏。

“不查案子。”周奕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老胡,“查个人。何小花。”

老胡接过袋子,没拆开,只是用拇指蹭了蹭纸袋边角,动作熟稔得像摩挲老友的脊背。“何小花……”他喃喃念了一遍,转身拉开最底层一个标着“云霞山片区·1976-1990”的铁皮柜抽屉。柜子拉得吃力,滑轨锈死了,吱呀一声,像垂死者的叹息。里面全是泛黄卷宗,纸页脆得一碰就掉渣。老胡没翻目录,直接抽出一本册子,封面手写着“云霞山护林员登记簿(1978.3-1982.12)”,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姓名栏里快速划过,停在一处,指甲盖轻轻叩了叩纸面:“这儿。何小花,女,三十八岁,原籍丰湖县冯家坳,七九年三月入职,八一年十二月离职。离职原因……”他眯起眼,凑近了看,“‘因家庭变故,主动辞职’。”

周奕伸手,指尖拂过那行字。墨迹早已洇开,像一滴干涸多年的泪。“家庭变故?”

老胡摇头:“就写这四个字。没附件,没说明。当年事儿,谁还记那么细?”他顿了顿,从抽屉深处摸出另一本薄册,封面印着褪色的红章,“不过……您要是真想刨根,得看这个。”

周奕接过来。册子很薄,只有十几页,封皮硬壳上印着“云山县公安局内部通报·1981年第4期”。他翻开第一页,油墨印得模糊,标题赫然是:《关于冯家坳村民冯守业涉嫌拐卖妇女一案的初步核查情况》。下面一行小字:涉案人员何小花,系冯守业之妻,于案发后失踪,下落不明。

周奕的手指顿住了。冯守业。这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扎进太阳穴。上一世结案卷宗里,白琳的亲生父亲,户籍栏填的是“冯守业”,但死亡时间标注为“1981年冬,因意外坠崖身亡”。而这份通报,却清清楚楚写着“涉嫌拐卖妇女”。拐卖的对象是谁?通报里没提名字,只说“一名来自邻省的年轻女子”。

“冯守业后来呢?”周奕的声音很轻。

老胡叹了口气,从旁边架子上取下一本更厚的蓝皮卷宗,封面上印着“云山县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1982)云刑初字第17号”。“判了,三年。证据不足,没定拐卖,定了个‘非法拘禁’。关了两年半,放出来不到半年,就摔死了。”

周奕没再问。他把通报册子合上,又从牛皮纸袋里取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那是他在云霞山白骨旁发现的,夹在一本《赤脚医生手册》里,照片上是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抱着个襁褓,笑得眼角有细纹,背景是棵歪脖子枣树。照片背面,一行娟秀小字:“小花,廿三岁,摄于冯家坳门前。”

他把照片递给老胡:“这棵树,还在吗?”

老胡凑近看了几秒,突然愣住,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变成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在……”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树,现在归冯家坳小学管。树底下,还立着块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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