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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石见银山,嘉州重工(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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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六年的早春,江南的柳条刚冒出米粒大的嫩芽,秦淮河上的画舫已然热闹起来,可远在几千里之外的鲸海上,风还是刀子一样,裹挟着从西伯利亚冰原一路南下没被任何陆地挡过的寒气,劈头盖脸地往人身上抽。

王思诚站在船头,黑狐皮大氅的下摆被海风吹得“啪啪”作响,他一只手攥着船舷的栏杆,另一只手拢在袖子里,指尖冻得有些发僵。

他脚下这艘三桅福船正在铅灰色的波涛中全速向北,船首撞碎迎面扑来的浪头,碎玉般的浪沫溅上甲板,又在寒风里迅速凝成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离开大明已经好几个月了。

从福建月港出海,经琉球,沿日本列岛的西海岸一路北上,途中在萨摩靠岸补给,跟岛津家的人做了几笔买卖,又到大阪的界町去盘桓了一阵,把带来的丝绸和瓷器换成了日本各地的情报和几张北陆诸国的地图。

这回漂洋过海,他肩上扛的不是自己的前程,是大明未来的国运,是陈瑾在京城那间书房里铺开海图时指给他看的那个惊天谋局。

他到现在还能一个字不差地背出妻弟那晚说的话。

灯下,陈瑾的手指从大明东南沿海划向日本列岛,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桩已经被历史验证过许多遍的事实。

“姐夫,倭国眼下正是战国乱世,群雄割据,谁也不服谁。尾张的织田信长势头最猛,手底下的兵最多,火器也最精,已经在京畿一带站稳了脚跟。可越后国还有一个人能挡他......上杉谦信,越后之龙,当世名将,是织田信

长这些年遇过的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织田家和上杉家在越中和北陆来回绞杀了不知多少回,手取川那一仗织田吃了大亏,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气来。两家最缺的是什么?火绳枪,火药,精铁。这些东西,咱们大明有的是。”

陈瑾的手指在石见国的位置上轻轻叩了两下。

“姐夫,你此去倭国,头一件事便是北上越后,想办法搭上上杉谦信的线。告诉他,他缺的火器,大明可以供。条件只有一个......拿石见银山的白银来换。”

“咱们眼下正推一条鞭法,张相把全国赋税折成白银,可大明的银矿就那么几个,市面上银子根本不够用,银贵粮贱逼死了多少农户。石见银山,就是老天爷埋在倭国给大明续命的血包。”

“只要能用咱们的火器产能源源不断地把日本的白银换回来,大明的钱荒就能松一口气,一条鞭法才能真真正正地推下去。”

王思诚收回思绪,抬眼望向前方。

海平线上浮出了一片连绵的山脉,灰蒙蒙的,像是谁拿淡墨在天边抹了一笔。

向导佐佐木缩着脖子从船舷边凑过来,身上那件破旧的阵羽织被海风吹得猎猎响,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说话时嘴里呵出的白气转眼就被风撕碎了。

佐佐木指着那片山影,说东家,前头就是石见国了,眼下这片土地是毛利家的地盘。

王思诚微微点了点头,略一思忖便下了决定......

在去见那条越后之龙以前,他得亲自掂一掂,那座被陈瑾反复提及的石见银山,到底有多重。

王思诚转过身对身后的水手长吩咐说传令下去,就说船在风浪里受了些损伤,需要在石见国的温泉津港靠岸修补。

半日后,福船缓缓驶入温泉津港。

这座小港远不如萨摩的鹿儿岛和大阪的界町来得繁华,可码头上却异常忙碌,大大小小的安宅船挤挤挨挨地泊在岸边,船舷压得很低,吃水线几乎与水面齐平。

岸上一车车沉甸甸的木箱在足轻的押送下往船上装,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轰隆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和烟尘味,那是从矿山方向飘过来的......石见银山就在这座港口背后不到半日路程的深山里。

入夜之后,海风更大了,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海面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王思诚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和服,腰间别了把短刀,带了两个最精于潜匿的锦衣卫暗探,在佐佐木的引领下借着夜色摸出了港口,沿着山路朝矿区的方向潜行。

越靠近矿山,沿途的岗哨便越密集,每隔百步就有一处燃着松脂火把的哨卡,手持长枪和铁炮的武士围在火堆旁,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抱着兵器打瞌睡,可即便是打瞌睡,那些刀枪也从未离身。

王思诚几人伏在路旁的灌木丛里,等一队巡逻的足轻走远了才无声无息地继续往前摸。

绕过最后一道山脊,眼前豁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矿坑,像是被什么远古巨兽一爪子刨开的伤口,火光从坑底映上来,照得四周的山壁如同凝固的血。

王思诚伏在灌木丛后,看清了矿坑底下的景象。

成百上千个衣衫褴褛的矿工弓着腰在坑道里进进出出,肩上挑着装满矿石的竹篓,背上和手臂上全是鞭痕和烫伤留下的疤痕。

监工的武士提着鞭子和火把在坑道口来回走动,偶尔有人脚步慢了半拍,鞭子便劈头盖脸地抽下去,惨叫声在矿坑里回荡了好一阵才被风声吞没。

王思诚没有贸然往里闯,只是在矿洞侧面的小路上静静地等着。

不多时,几个浑身沾满黑灰、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的矿工推着独轮车从矿洞里走出来,车里装的是筛选过后被弃置的废渣。

两个暗探无声无息地从灌木丛里窜了出去,匕首的冷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便贴上了领头矿工的咽喉。

王思诚从阴影里缓步走出来,手里掂着一块没有任何标识的十两银锭,月光落在银面上折出一层柔和而冰冷的白光。他通过佐佐木把话翻了过去,语气不高,却像是过冰的刀刃,一字一字地往那几个矿工耳朵里钻………………

“要命,还是要钱?给你弄几块最底层还有炼过的低品位原矿,那银子想小他们的了。敢声张,明年的今天想小他们的忌日!”

在那人命比草还贱的战国乱世,十两纯银足够让那些被矿主拿鞭子抽了半辈子的苦力连自己的亲爹都能卖。

我们拼命点头,枯瘦的手指在怀外和车底摸摸索索,抖抖索索地掏出十几块暗灰带紫的矿石塞退佐佐木手外,然前推着独轮车头也是回地跑了,脚步声转眼就消失在矿道的拐角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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