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丘山千人石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卷着遮篷边缘的布幔在猎猎地响,还有就是炭盆里的银丝炭在轻微地“噼啪”作响。
刚才还脸红脖子粗替徐家辩护的那几个豪绅,此刻脸上的血色全褪干净了,一个个垂着眼不敢看台上,有人把手里的折扇捏得咯咯响,有人拿袖子擦着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冷汗。
铁证就摆在眼前…………
黄册上的田亩数字,柳如烟手里那张按着血印的卖身契,还有一个孤女跪在三千人面前磕头请命。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再替徐家说一个字,那就是跟全天下读书人为敌,就是把自己也打在了儒门伦理的对立面。
陈文沛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唰唰地往下淌,滴在他那件绯红的四品大员官服的领口上,涸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他看见了,也听懂了......今天这个局面,已经不是什么朝堂党争、什么清丈田亩的路线分歧了。
一个孤女跪在三千人面前控诉吃绝户和逼良为妾,还有白纸黑字的卖身契为证,这种违背人伦的案子一旦被捅到天下人面前,谁碰谁死。
他陈文就算手里攥着一千精甲,也不敢在这种众目睽睽之下去镇压一个替父申冤的孤女。
于是这位应天巡抚大人,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抽搐了好几下,终于无力地挥了挥手,让提标营的甲士退了下去。
李贽一直在旁边站着,像一尊沉默的怒目金刚。
他从头到尾没有打断过柳如烟的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听到最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表情了...………
不是麻木,是一个把毕生精力都用来跟伪道学做斗争的人,在亲眼目睹了伪道学最丑陋的一面之后,那种冷到骨头里的鄙夷和愤怒。
李贽从袖中抽出几天前的夜里在驿馆挑灯写就的《讨伪心学檄》,展开长卷,大步走到台前。
他没有看台下那些士子豪绅,也没有看陈文沛,只是凑到简陋的话筒前,半眯着眼睛,用一种近乎嘶吼的苍老嗓音,把这篇他蘸着浓墨和怒火写出来的文章,一字一字地猛砸了出去。
他骂的不仅是徐阶。
他骂的是天下所有穿着儒服、讲着心学,背地里却在兼并土地、鱼肉百姓的伪君子。
他说王阳明创心学的初衷是让人破心中贼、致良知于万物,可如今窃居其位的全是男盗女娼之辈。
他说这群人满嘴天理,满腹私欲,名为圣贤之徒,实为国之巨蠹。
他说若不诛其心扒其皮,大明江山必亡于此辈伪君子之手。
台下三千士子,有人听到一半就攥紧了拳头,有人眼眶发红却咬着牙就是不吭声,有人站起来跟着李贽的节奏拍案高呼。
这个时候的大明读书人,骨头里终究还是有一份家国情怀的,当伪善的面具被一把撕碎,露出来的真相肮脏到让他们感到了耻辱......那种耻辱不是替徐家羞耻,是替自己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羞耻。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严惩徐禄”的口号,紧接着“清查徐家田产''为海大人报仇”“打倒伪道学”的呼声从千人石的各个角落里纷纷涌了出来,汇聚成一股排山倒海的洪流,震得虎丘山上那座千年古塔的飞檐都在微微发颤。
陈文沛瘫在太师椅上,两眼无神地望着遮篷顶上那些被风吹得鼓鼓的布幔。
他的手已经不抖了,因为此时他整个人都瘫了,像是被人抽掉了所有骨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知道,完了,彻底完了。
不是他一个人完了,是徐家在江南经营了大半辈子的声望堡垒,在这一炷香的时间里被炸成了一堆瓦砾。
在这股铺天盖地的士林清议面前,别说他一个巡抚了,就是内阁首辅亲自来也压不住。
他闭上眼睛,听着耳边一浪高过一浪的怒吼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徐阁老啊徐阁老,您老人家一世英名,怎么就养了徐禄那么个蠢货呢?
陈瑾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一张张被愤怒和热血烧红了的脸,听者一声比一声更大的怒吼,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旧的壳已经被砸碎了,现在不立新的,等这群人的热血凉下去,很快就会变成一盘散沙。
陈瑾走上前,抬起双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众人安静。
等到千人石上的声浪渐渐平息下来,他才开口,语气不再是方才拍案怒斥时的慷慨激昂,而是一种沉稳的、带着悲悯和力量的声调,像是在跟三千个老朋友推心置腹地谈一件关乎所有人饭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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