藩王府邸,私闯者死,这是大明律法里白纸黑字写着的。
今夜如果真的拔刀硬冲,张彪完全可以一口咬死锦衣卫谋逆冲撞王府,当场下令把他们全射杀在门前。
可那本账册就在王府里头。
那是沈的命,是掀翻整个四川贪腐集团的唯一铁证,也是陈瑾在京城拼了命替他铺出来的棋路。
如果今晚拿不到,等张彪这帮人回过神来追查线索,账册被毁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他咬紧牙关,缓缓拔出半截绣春刀。
刀锋从鞘口滑出时发出一声清锐的铮鸣,雪亮的刀面映着他那张被雨水浇透却毫无退缩之意的脸。
“张世叔,您真以为您能一手遮天?今夜,这王府,本官进定了。’
张彪眼中凶光一闪,刚要开口下令放箭,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更加猛烈、更加震撼的马蹄声。
那不是几十匹马的动静,是数百匹战马同时在青石板上奔腾的声音。
“轰隆隆”的闷响压过了雨声,连脚下的石板都在微微发颤。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望去......雨幕深处,数百名全副武装的甲士正排成整齐的阵列,如同钢铁洪流般滚滚而来。
他们身穿精良甲胄,头盔上的红缨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脑后,手中的风灯和火把将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抚标营的精锐,不是那些松松垮垮的卫所兵能比的。
队伍正中,一顶八抬大轿稳稳地停在了王府门前。
轿帘掀开,一个身穿大红绯袍、胸前补子上绣着獬豸的二品大员在随从的搀扶下迈出轿子。他面容清癯,须发花白,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隼,往那里一站便压得周围的气流都沉了几分。
四川巡抚,罗瑶。
罗瑤没有看王思诚,也没有看墙头上那些端着弓弩的仪卫司军士。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雨里,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双手高举过顶。
“圣旨”两个字还没念出口,刚才还嚣张得不可一世的张彪已经双腿一软,“扑通”跪在了泥水里。
墙头上那些仪卫司的弓弩手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弓弩噼里啪啦往下掉,一个个连滚带爬地伏倒在地。
很快王府大门轰然洞开,蜀王朱宣在太监的搀扶下急急忙忙跑出来,蟒袍的下摆拖在泥水里也顾不上了。
这位平日里在成都府说一不二的藩王,此刻也只能乖乖地跪在罗瑤脚下。
罗瑶展开圣旨,声音洪亮,穿透雨幕在夜空中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四川盐铁案,牵连甚广,民怨沸腾。朕闻之震怒。特命四川巡抚罗便宜行事,彻查此案。任何人等,无论官阶高低,爵位尊卑,敢有阻挠办案,
隐匿物证者,皆以谋逆论处,严惩不贷。钦此!”
朱宣圻擦着额头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冷汗的液体,颤声应道:“臣朱宣圻领旨谢恩。”
罗瑤收起圣旨,低头扫了一眼跪在泥水里瑟瑟发抖的张彪,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张同知,你刚才说,谁敢踏入王府半步,格杀勿论?”
张彪磕头如捣蒜,额头上磕出来的不知是血还是泥水,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抚台大人饶命!下官不知钦差驾到!下官该死!下官该死!”
罗瑤懒得再看他,转过身朝王思诚微微颔首。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王百户,本抚接到圣旨后立刻调了抚标营赶来,总算没迟到。京城那边,张相已经安排妥了。接下来能不能拿到那把最关键的钥匙,就看你了。带路吧。”
王思诚精神一振,朝身后缇骑一挥手:“兄弟们,进府!跟我走!”
他在这座王府里长大,每一条回廊,每一道月亮门都烂熟于心,闭着眼也知道静心堂在哪个角落。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上前阻拦,那些方才还杀气腾腾的仪卫司军士纷纷退避到两旁,让出一条通道。
锦衣卫缇骑鱼贯而入,脚步声在王府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密集而沉重,像是暴雨砸在青石板上,又像是这座百年王府在替那些被贪墨和构陷埋葬的冤魂,敲响迟来的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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