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瑾一把按住他的手腕。那力道不大,却稳得很,像是往一面要倒的墙上安了根撑木。
“来不及了。按察使司办的是明面上的案子,手里攥着的是朝廷的律法。我们没有圣旨,贸然调锦衣卫越省拿人,只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提前把人灭了口,再反咬一口说你干涉地方司法。
“再说从京城到成都,八百里加急快马加鞭也是小一个月的路程,等我们赶到,什么都晚了。”
他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提笔蘸墨:“简修兄,我姐夫在成都的差事,名义上是奉旨巡查四川治安民情,对吧。”
张简修一愣,随即点头。
朝廷在四川没有常设的锦衣卫衙门,成都不设千户所,为了方便王思诚行事,北镇抚司特意在成都挂了个临时办公点的名头,他就是那边的负责人。
“这就够了。”
陈瑾的笔已经开始在纸上飞快地走,字迹是那手端正里透飘逸的台阁体,可今天每一笔都带着刀锋似的冷冽,“你立刻用最快的飞鸽传书和驿站加急,双管齐下,给我姐夫下一道死命令。让他以天子亲军的身份,带着手下强
行介入沈家的案子。
“不需要他翻案,只要他借着巡查民情体察冤狱的名义,把按察使司盯死了,务必保住沈伯父的性命,绝不能让人把他从王府里提走灭口。只要能拖住十天,我这边必破此局。”
张简修接过密信,郑重点了点头,也不多说,转身便大步往外走。玄色披风在门框边一闪就不见了。
书房里重新静下来。
陈福蹑手蹑脚地进来拨了拨灯芯,把火苗挑亮了些,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陈瑾一个人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封血书和堆积如山的账册。
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好几晃,他浑然不觉,只是缓缓闭上了眼,把意念沉入了识海。
《锦城春深图》在黑暗中徐徐展开,金光漫卷。
物证溯源,数据检索。
无数关于四川盐铁、水文、地质的公文邸报像被狂风吹起的纸页一样在他眼前飞速流转。一开始他也差点儿走错了路......万历三年四川有过大旱的记录,他本能地想到是不是贪官借着旱灾导致井盐减产来做文章。
可他对地方史的底子太厚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给按了下去。不对。四川的盐主要产自叙州府和嘉州府,用的是深钻取卤的卓筒井和熬盐的火井,这种生产方式跟地上的天气旱涝基本不沾边。
拿大旱说盐井减产,糊弄不懂行的京官也许能行,可搁在懂的人眼里就是纸糊的灯笼,一捅就破。
贪官不可能拿这种站不住脚的借口来掩盖巨额贪墨。
他把这个思路扔到一边,继续往深处挖。
突然,一份由叙州府和嘉州府联名上奏的《核销盐课疏》让他停住了......万历三年夏,叙州地动,嘉州山崩,致使犍为、富顺一带三十六口百年老井井壁坍塌,卤水枯竭。地方官府恳请朝廷体恤民情,核销当年盐课,并拨发
赈灾银两。
陈瑾盯着这几行字,慢慢地眯起了眼,嘴角浮起一丝冷而锐的弧度。
卓筒井的工艺他太清楚了。
粗竹筒隔绝淡水,直插深层级,井壁坚固异常,别说寻常地动,就是拿铁锤去砸也未必能砸塌三十六口。
一次地动,就恰好、堪堪把产量最高的三十六口老井全给震塌了?这三十六口井难不成是排着队在地震带上站着?
他立刻调取了万历三年到五年的《成都府物价志》。
如果三十六口高产盐井当真报废,盐产骤减,市面上盐价必然暴涨。可那两年的成都官盐价格,不但没涨,反而比丰年时还往下跌了三成。
三十六口井全塌了,反倒更便宜了......除非这些井根本就没塌。它们只是从官府的账册上被一笔勾销了,从纳课的公井变成了不用交税的私井。日夜照常出卤,照常熬盐,出的盐不走官账,全化作私盐流入市场。
因为省去了沉重的盐课成本,他们可以把价格压得比官盐还低,肆无忌惮地在市面上倾销,牟取暴利的同时还把锅甩给地动......
陈瑾继续用《锦城春深图》顺着这些私盐的流向往下追。
他翻遍了几家大盐商名下商铺的进出账目,一笔一笔地溯源,穿过层层洗钱的迷障,最终追到了那些遍布西南的地下钱庄。当所有数字在他脑海里汇总成一个最终的数字时,他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一百二十万两。
整整一百二十万两白银,被化整为零,洗得干干净净,悄无声息地流进了那些见不得光的钱庄银窖。
这只是叙州府和嘉州府这一个案子,还不算别的府县,不算漕运上的损耗虚报,不算盐引倒卖里的差价盘剥。
当清晨第一缕光穿透窗棂,落在书案上时,陈瑾搁下了笔。
他面前摊着一本刚装订好的蓝皮册子,墨迹尚未全干,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从地动奏疏到物价异常,从盐井产能核算到私盐资金流向,每一步推演都附有原始数据的出处和交叉比对的依据。
他把册子拿起来,轻轻吹了吹最后几页未干的墨迹,揣入怀中,推开房门。
深秋的晨风迎面扑来,带着干冽的寒气。他站在廊下整了整衣襟,把怀里那本册子又往里按了按,然后大步朝外走去。院里的落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从他脚边掠过。他没有低头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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