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凤游险些晕倒。她伸手一挥,下意识做出挥击的动作。女孩嚣张的面孔轰然碎了,宁凤游松一口气。
下一幕,“宁凤游”再次出现,这种终于没做出奇怪的动作,也没穿奇怪的衣服。
她坐在花园的假山顶上,面前漂浮着一根藤条。小姑娘跟藤条嘀咕:“祖宗,你当初是因为什么选我的呀?”
“总觉得我那一跤跌得有些奇怪......
藤花没回答她,小姑娘眼睛一亮,试探地说:“你是不是当时就发现我天赋异禀了?”
藤花的藤条变长,开始冒刺,小姑娘跳下假山时,有根藤撵着她跑。
“太丢人了。”宁凤游捂脸嘀咕。
等到画面切换,这次的宁凤游看起来要正经多了,她轻咳一声,指着翻折的天幕镜子自语道:“我场景我认得,圣院报名前夕,爹娘予我交代。”
镜中,娘给了她一根藤条编成的花环,道:“你去圣院,就算是浑水摸鱼,也是在第五宫里摸,不好没有妆点门面的东西,这跟藤是一代藤花老祖遗留的幻藤,有些特殊作用,别人疑你圣女身份,你就把这藤掏出来,好歹有个说法。”
爹给她亲手做了一包花饼,摘录了一册藤花饲养守则,用小包装分装好了可供藤花大一月使用的花肥,都塞在她的储物幻镯里。
爹含泪道:“闺女儿,这里面的东西够用一个月了,等用完了,咱们父女也该相见了。”
镜中的宁凤游本噘嘴想哭,听了这话,是没憋回去,张口说的却是:“我才能呆一个月啊,爹,你可真会说话。”
宁凤游看到这里笑了一下,得意地想,哼,我已经超过一个月了!
不过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新出现的画面中,她只有自己,在一个眼熟的房间中,穿着一件于她来说款式有些简单的红衣,娘亲给她的那顶花环戴到了脑袋上,腰上佩了一块玉,手里拿着圣院发放的制式剑,也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时不时调整角度,目光认真,努力学出三分冷意。
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偏偏过一会儿,她还转身,仿佛对面的空气还站着一个人似的,目光温柔,语含赞赏地说:“凤游做得不错。”
镜外的宁凤游: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要叫我看到这一幕!!
她以头抢地,直接将脑袋磕向了竖起来的天空镜子。轰地一声,镜子碎了,所有画面被人为抹去似的消失。
宁凤游没感觉失望,反而大松一口气,她第一反应是:幸好繁星不在这里。不然她就能当场死去!
想起繁星,宁凤游脑中倏地冒出那句话,“谁能看见你,你又能看见谁”
“这,假如啊,我们都是同时进入了镜中世界,我能化出镜子,没道理其他人不能。镜子照照自己也就罢了,要是照到别人......”她身体一抖,脑中有了不好的幻想,“繁星不会看见什么吧!”
不能不能。宁凤游使劲摇头。首先繁星肯定可以看见她,但是看见的都是可爱的她,是真诚贴心的好姐妹形象。肯定是!
宁凤游站了起来,摸向那面重新合拢恢复如初的天空镜子,道:“就能看到这么点内容吗?不是说除了自己也能看别人的吗?我繁星呢?”
镜子自然不会理她。宁凤游想到镜子的由来,再次对空叩地行了尊神大礼,起身后双手合十,喃喃道:“太虚大人在上,弟子再次叨扰。不知这镜子可否显示与弟子同行的,名为繁星的圣女影像?”
宁凤游静等几秒,眨开一只眼瞄向天幕镜,看清后一下子站了起来,惊诧道:“怎么会没有!”
宁凤游忍不住轻拍镜子,相触的地方荡开一圈圈涟漪。可见“天幕”的实质还是镜湖。
“这不可能啊,我怎么可能看不见繁星!”
她不可能看不见繁星。
她必须要看见繁星。
宁凤游在一次又一次的不可能中越拍越重,最后一次没收力,只听“咔嚓”一声,天幕再次碎了。
破碎的罅隙像一只只眨动的眼,它们于高空注视宁凤游,将她吸了进去。
天旋地转。宁凤游记得自己是在镜中世界,她不知道这样的感受是虚幻还是现实。
她看到了许多光怪陆离的碎片,碎片中扭曲着怪异的人脸,有时候能看见火光,有时候是碎石崩裂。一块巨石高速向她双目飞来,宁凤游下意识用胳膊护住脑袋。
巨石相击的时候,一切又平静下来。
什么都没了,只有黑暗。
宁凤游在黑暗中后怕地抱住自己,刚刚的景象还时不时在她脑中回想,有时是一只眼,有时是血,有时候是漫天坠落的陨石。
每回想一次,宁凤游的身体就抖一次,等到脑中的景象不再回放,宁凤游已是满头大汗。她喘着气说:“太虚大人,您是在惩罚我拍碎天空之境吗。”
她认为刚刚经历的一切是太虚的惩罚。
“弟子认错。弟子......只是想看看繁星。
不会有人回应她。宁凤游调息后站了起来,适应黑暗后,她模糊能看见一丝影像,知道脚下有一条路,路隐隐约约,蜿蜒向前,最尽头,有一个光点。
“那里就是繁星吗?”宁凤游下意识向前走了几步,走着走着,眼神逐渐坚定起来。
这是太虚大人给我的考验!圣院的试炼怎可能畅通无阻,我要向前,去找繁星。我还没有看见繁星。
宁凤游出发了。走了一阵,忽遭大雪。
那是强劲得几乎要把人刮倒的风雪,冰寒刺骨,宁凤游将右臂挡在眼前,侧着身,艰难前行。
她在雪中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如果不是试炼,不是考验,怎会来一场这样的大雪!是太虚大人在回应我!
风雪中行走,有些忘记时间,宁凤游觉得自己全身血液都已经冻僵,可那光点,还是离得好远。
“太虚大人,弟子是不可能放弃的。”宁凤游剩的力气本就不多,可她还是这样喊了出来,喊完后甚至还要在臂弯窝起来的小小空隙中笑一下。
她的优点不多。倔算是一个。
弯腰前行的时候,宁凤游还在心中想,这样的试炼,要给繁星,肯定就轻松结了一个护罩,神色淡然,阔步而行。
她想着想着,风雪就停了。
冰寒让她清醒和坚定,她用灵气将自己烘热,继续在黑暗中前进。后来再没有遭遇大雪,只是宁凤游发现,最叫人恐惧的,是黑暗和未知。
凝视黑暗,像凝视深渊,总觉得深渊中会有未知的怪物爬出来,滴着粘稠的涎水,一口咬向她。
人在黑暗中彻底迷失自己,是心火熄灭的时候。
宁凤游在心中想,我的光,可不能熄。不知走了多久,宁凤游觉得有些艰难了,再次向太虚大人提出申请,“大人,可否予我一盏灯。”
黑暗中像有眼睛,在这一瞬间,竟然有些温柔。宁凤游手中出现一盏灯,仅有手捧的光亮。
“够了。”宁凤游吁出一口气,轻松道。
前进的脚步也更轻快了。
走多了,就有些想睡觉。有时候,宁凤游觉得自己老了。她没有了时间的概念,在无尽的重复和没有尽头的前行中逐渐枯萎。
那绽灯慢慢暗了,宁凤游不知为何,很怕她熄灭,用双臂呵住,轻声道:“你别熄啊,我们一起走了这么久,也算是伙伴了。”
宁凤游停止了前行,因为要护住那盏灯。
她紧紧蜷住,将那盏灯护在怀里。一点点微光映亮了宁凤游柔软的面颊,她就这样睡着了。
睡着的感觉像下沉,像在水中呼吸,被水托举着往下沉。快要沉到底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遥远的呼唤。很轻微,几乎叫人听不见。
宁凤游睁开眼睛,想,这人喊得声音可真小啊,这样小别人怎么听见呢?还好我嗓门大。
她浮了上去。
醒来的时候,世界也亮了。宁凤游怔怔地站了起来,到处都是灯,她站在一座高耸的城墙上,城墙一路向前延伸,像在黑暗中静静沉睡的巨龙。
星灯漂浮在城墙侧畔,宁凤游好奇地接过来一只,发现这灯里面没有烛火,手伸进去,是冰冷的,里面是一团光雾。
宁凤游试了很多只,发现都是冷的。“哈,这灯真奇怪!”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手里还有一盏灯,是她的“伙伴”。宁凤游试探地将手贴向灯壁,发现竟然是热的。
热的,热......那一瞬间宁凤游的心像被扎了一下,泛起一种细密尖刺的疼。她猛然回头,去看她的来时路。光怪陆离的漩涡,漫天的大火,坠落的陨石,没有尽头的路………………
还有这盏灯。
宁凤游怔怔地将灯提起来,看着她闪了一下,像在跟她打招呼。她是那样得微弱,在某一刻甚至要熄灭了。面颊有冰凉划过,宁凤游伸手抹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却明确地感受到了一丝悲伤,像回到了在黑暗中独自行走的时候。宁凤游将灯抱在怀里,任由泪流下。
微光映亮她的脸,她打湿的睫。她虔诚地说:“繁星,原来我早已经看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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