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云昭跟着樊拯,走了一大段距离,才抵达熙河路军队驻扎的营寨。
此番陕西各路大军,虽然合兵了一处,却并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
主要大家资历都差不多,而且底下这些军头大部分都有宿怨,谁也不服...
寒风卷着雪粒子,噼里啪啦敲在王府后院那扇半旧不新的朱漆门上,像一串急促的叩问。
汤汁刚踏出垂花门,便见前院影壁旁立着一道纤细身影——素青斗篷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清丽却冷硬的脸。她没打伞,肩头已落了薄薄一层雪,发梢微湿,睫毛上凝着细小的霜粒,可那双眼睛亮得灼人,直直钉在他脸上,没有一丝退让。
是周蕴。
不是来撒娇的周蕴,不是缠着他讲幼时爬树掏鸟蛋的周蕴,更不是昨日还托人捎来一匣子蜜渍梅子、附笺写着“七哥尝新”的周蕴。
是此刻站在风雪里,连呼吸都带着刀锋寒气的周蕴。
汤汁脚步一顿,袖中手指悄然蜷紧。他早该料到——张澈那句“幼娘来了”,不是提醒,是预警。是自家兄长把妹妹推到风口浪尖,用沉默替她递上了一柄未出鞘的剑。
他缓步上前,靴底踩碎薄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蕴儿。”他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外头冷,怎么不进屋等?”
周蕴没应声。她只是微微仰起脸,目光从他眉骨滑至鼻梁,再停驻在他唇角——那处笑意尚存余温,却未达眼底。她忽然抬手,指尖拂过自己左耳垂下那枚小小的银杏叶耳坠,动作极慢,极稳。
汤汁心头一跳。
那是他十六岁生辰,亲手打了送她的。银杏叶脉络分明,叶柄弯成一道微不可察的弧度,正巧嵌进她耳垂软肉里。彼时她踮脚凑近,耳坠蹭着他下巴,笑得狡黠:“七哥,你打歪了,偏了一点点,可我偏爱这歪一点。”
如今这“歪一点”,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最锋利的刻度。
“七哥还记得这个么?”她终于开口,嗓音清冽如檐下将坠未坠的冰棱。
汤汁喉结微动:“记得。”
“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么?”
风骤然大了。雪片斜扑过来,迷了人眼。汤汁抬手,想替她拂去睫毛上的霜,指尖却在距她眼睫半寸处僵住。他看见她瞳孔深处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而那倒影身后,是王府高墙投下的浓重阴影,像一道无声的界碑。
“记得。”他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自戕的坦荡,“你说,若有一日我娶别人,便把这耳坠摘下来,当着我的面,碾成齑粉。”
周蕴笑了。
那笑极淡,极冷,像雪地上乍然裂开的一道细纹。她没摘耳坠,反而将左手按在右腕内侧——那里隔着衣袖,分明压着一枚硬物轮廓。
汤汁瞳孔骤缩。
是匕首。藏在袖中的短匕,刃长不过三寸,却足以割断任何牵绊。
“七哥放心。”她一字一顿,字字如冰珠砸在青砖上,“我不碾它。我要留着它,等你拜堂那日,亲手给你戴上。”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斗篷旋开一道决绝的弧线,雪沫纷扬。她步子极快,青色身影几下便融进风雪深处,只留下一句飘忽的尾音,被风撕扯得断续:
“……戴在你,新妇的手腕上。”
汤汁站在原地,袖中那只悬而未落的手,缓缓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痛尖锐而真实。他忽然想起昨夜裴微说的那句“二郎,你终究是长大了”。原来长大不是肩背变宽、声音变沉,而是某天你站在雪地里,看着一个女孩用最温柔的物件,许下最锋利的诅咒,而你竟连挽留的力气都失了分寸。
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底已是一片沉静的湖面。他整了整衣袖,转身走向书房——裴微正在那里等他,桌上摊着八镇军报与北虏部族图谱,墨迹未干。有些事,容不得半分迟疑。
可刚踏上回廊石阶,廊柱阴影里却转出一人。
沈悠然。
她没穿斗篷,只着一身月白素绫袄裙,发髻松散,几缕乌发垂在颈侧,衬得那截脖颈苍白如瓷。她静静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质问,没有哀怨,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像看透了所有徒劳的挣扎。
“七哥。”她唤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怕么?”
汤汁脚步未停,只侧过脸,目光掠过她泛红的眼尾:“怕什么?”
“怕姨娘知道。”沈悠然往前挪了半步,廊檐滴落的雪水正巧坠在她鬓边,洇开一小片深色,“怕她知道,你心里装着的人,从来不是俏儿,也不是我……”她顿了顿,喉头轻轻滚动,“是你自己都不敢认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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