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一时撂了筷子,众人方觉散了,各自净了手。
有那贪看园中花色的,也有倚着栏杆,俯看池中锦鲤悠游的,好不自在。
王夫人便凑近贾母,陪笑道:“老太太,此处风硬,方才又用了蟹肉这等寒物,仔细吹着了。莫若回房去歇歇儿,养养神。若还有兴,明儿再逛不迟。”
贾母听了,呵呵笑道:“很是,很是。这水边的风头子越发紧了,我本想早些走,可你们正乐着,我老婆子一走,倒像扫了你们的兴头。既如此,大伙儿都散了罢。”
转头又拉住湘云的手,低声嘱咐道:“好生看着你林姐姐,莫教她贪嘴多吃了。拣些给你宝哥哥送些去尝尝。”湘云忙不迭应了。
贾母又嘱咐湘云、宝钗二人说:“你两个也别多吃。那东西虽好吃,不是什么好的,吃多了肚子疼。”
二人忙应着,送出园外,仍旧回来,命将残席收拾了另摆。
探春笑道:“也莫要摆弄那些个俗礼,且先作诗才是正经。只将那张大团圆桌抬到当间,酒菜尽数陈设上去,也莫拘什么座次,有那爱吃的自去吃,三三两两散坐着,岂不便宜更是自在?”
宝钗抿嘴儿一笑,颔首道:“这话极是,倒比那排班坐席的清爽。”
湘云却摇着团扇道:“话虽如此说,可还有西门大人家中女眷娇客在此呢,倒不好太懒,显得怠慢了。”
因又命人另摆一桌,拣了热腾腾的螃蟹来,请袭人、紫鹃、司棋、侍书、入画、莺儿、翠墨等一处坐着吃。山坡桂树底下铺了两条花毡,命那些答应婆子并小丫头们也随意坐地吃喝,只候使唤再来。
金莲儿等人见状互望一眼,崔婉月起身施了一礼,笑道:“多承诸位姑娘厚意,我们已是酒足饭饱,又赏了这满园暮色,实在耽搁久了,眼见日头西下,也该告辞回去了。”
探春忙伸手挽住,笑道:“快别这么说。我们这螃蟹宴不过是虚名幌子,真真重头戏还是诗会,正经是要请诸位才女品评诗词呢。诸位姐姐妹妹都是娇柔婉转、灵秀钟情的,西门大人又是上元词宗,想来平日府中,必是常与
姐姐妹妹们诗词唱和的一 我每每思及此处,真真羡慕得什么似的。”
一语未了,宝钗、黛玉、湘云、探春几人,皆是素日爱诗成癖的,不由得各各目光交投,眼中尽是神往艳慕之意。
对这些闺中待字、未识人事的女儿家而言,平日里揣测那西门大人的模样,无非是他如何端坐词坛之首,西门府内定然是笙箫不绝、翰墨生香,满园的清词丽句伴着风流韵致,何等雅趣风光,西门大人和一众绝色品茗论诗,
吟哦风雅,该是何等清妙风流!
她们哪曾料想,平日里那屋中是怎样的娇喘求饶,又是怎样的死去活来,几曾与诗书有一丝干系?
偏生金莲儿几个听了这话,腮边却倏地飞起两片红云,直到耳根子去—————她们心下最是明白,自家老爷在闺闱之中的行止,哪里是外头那些莺莺燕燕能想象的?那身子壮健得浑似一匹不知足的蛮驴,日日夜夜只将那力气
尽数使在她们这些娇滴滴的女儿身上,变着法儿地折腾。
偏生她们被通身似化了蜜糖一般,只觉那滋味酣畅无尽,魂灵儿都似飞上了半天。这等时节,什么诗情画意、吟哦唱和,尽数拋到九霄云外去了。心里头只念着一桩事体:日日夜夜,时时刻刻,但求好生奉得老爷舒坦,便
是天大的人间至乐了。
只是这这等私密勾当,如何能宣之于口?
只羞得个个垂首捻衣,唇边噙着半丝笑,心中却道:我们哪里作什么诗,每日不过被他抱在膝上把玩,吃酒吃果,胡闹顽笑罢了,哪儿有一亳什么琴棋书画?
湘云却拍手笑道:“是了是了,我早听说西门大人赠了宝姐姐两阕词,那词儿教我们听了,又惊又羡,只恨不能多听几首。今儿既聚在一处,正要请诸位姐姐拿出西门大人的墨宝,或是自家的大作,也好教我们开开眼界,饱
饱耳福呢!”
众女头一回听说自家老爷竟给薛宝钗题过词,齐刷刷朝她望去。
金莲儿更是冷笑一声,拈着帕子揉了一回,酸意分明写在眼角眉梢。
宝钗见众人皆盯着自己,不由脸上一红,先偷觑了黛玉一眼,方带笑说道:“不过是机缘凑巧,蒙大人抬举罢了,算不得什么。”话虽谦逊,眼角却隐隐含光。
黛玉将手中钓竿轻轻一顿,冷着脸道:“既是‘机缘凑巧”,想必那情景也颇有趣味。宝姐姐何不将那凑巧的光景也细细分说分说,也好叫我们这些俗人开开眼界,鉴赏鉴赏,看看西门大官人这兴之所至,究竟是落在哪处‘机
缘’上头了?”说罢,转过脸去,仍看那池水。
宝钗言之一堵门,见众女都望着自己尬笑道:“这………..也不是什么可说的旧事......”
湘云却浑不觉场中暗流,笑吟吟道:“既是咱们头一遭儿这般相聚,也不必拘什么诗题韵脚。只管各自拣那新作旧稿,或是古人书卷里少见的佳句,只管念来。韵脚平仄一概不论,只分立意与抒情两格,分个高下便罢。”说
罢,又将手中酒杯一举,迎着暮色,笑得眉眼弯弯。
凤姐儿立在廊下,眼瞅着众姊妹正准备拈亳弄墨、吟哦斗句,心下先自怯了。
她本是个杀伐决断的脂粉英雄,于这诗词一道,却似那泥猪癞狗,半点儿也钻不进去。今儿个若再强坐,只恐被她们撺掇着胡诌几句,倒露出马脚来,岂不折了平日的威风?
故此趁着众人不防,只把嘴一努,悄悄儿拉着平儿道:“前头院子里还有几宗子事没交割,我先去了,你们只管乐。”说罢,也不等回话,提着裙角,一溜烟便抽身走了。
这边李纨见凤姐儿走了,心头却另有一番计较。暗想:“如今二有头脸的丫头婆子,都聚在此处顽耍。素云那丫头,此刻定在后头看顾兰儿,我若趁空儿溜到那冤家屋里去,谁人能知?”
这一想不打紧,只觉胸口猛地一张,竟把个中衣都湿了点儿,慌得她忙侧身掩了掩衣襟。抬头觑了天色,头已压了西山,昏蒙蒙的,也不知那冤家今儿回来不曾。
想着想着,那粉面不由微热,心窝子也似有小虫儿爬过,痒酥酥的。
她强按捺住心猿意马,端着个脸,慢慢儿起身,对众姊妹道:“兰儿今儿的功课还未查,我这做母亲的,总不能荒了他的学业,且去去便来,你们只管尽兴。”
众人见她素日最疼兰哥儿,也不疑心,只笑道:“大嫂子快去快回,我们还等着你评诗呢。”
李纨点着头,应了声“是”,脚下却似踩了棉花一般,轻飘飘地出了门,往往大官人院中来。
转过回廊,三步并作两步,直趋大官人那院子。
刚挨到窗根底下,却听得里头一个声气儿,正与大官人唧唧哝哝说着什么。
那声音娇中带脆,又夹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悍劲儿,不是凤辣子却是谁?
李纨浑身一激灵,忙缩住脚,只觉胸口那两团又胀得生疼,暗暗啐了一口:“好个凤辣子,方才说有事去了,原来倒先抢到我头里来了!”
心头又是一沉,暗忖道:“我只一个未亡人,若撞到这里,来此走动倒也罢了,尚可推说寻大官人要退烧药!她凤辣子,明是贾府里正经媳妇,有夫之妇,平儿、丰儿这两个心腹丫头又不在跟前,她就这般大喇喇地孤身进了
大官人的屋子,难道不怕旁人看见,生出多少闲话?莫不是她两个果然有了不三不四的勾当?”
想到此处,心里猛然一紧,忙把耳朵贴近窗缝,屏息细听。
原来凤姐方才从席上溜出来,偏生一转弯,正迎着大官人的面。
她心虚,只装作低头看地,只把一对饱胀的肥腚对着自己,脚下加快,要混过去。
大官人见了那两团媚肉颤颤心中一动,倒把眼一瞪,心里又气又笑:“你若是寻常打声招呼,我倒不放在心上,偏做出这副贼头贼脑的样儿,倒像是我欠了你八百吊钱似的!”
遂提高声儿道:“琏二奶奶,且住一住。”
凤姐猛不妨听得这一声,唬得浑身一哆嗦,三魂去了两魂,忙四下一溜,见没人,才把声儿压得低低的,方咬着樱唇恨声道:“青天白日的,你个杀千刀的做什么?喊什么?要做什么?”
大官人正色道:“没喊什么,也没坐什么,只是有几句话,要同二奶奶商量。”
凤姐心里有鬼,又怕他在外头嚷嚷被人看到,只得三步并两步,往他房里溜,大官人随后跟了进来,随手把门掩了。
凤姐立在当地,强作镇定,问:“有什么话,快说。”
大官人却不慌不忙笑道:“也没甚大事,就是那五千两银子,二奶奶几时还呢?”
凤姐一听,登时把脸沉了,眉头一蹙:“近来手头紧得很,各处打点,人情来往,还得宽限几日。”
大官人点头:“我岂不知二奶奶管着偌大个宅子,上上下下,哪一处不用银子?我这不是催逼,也没要你立马儿还,连利钱我都不要了,可是这五千两银子毕竟不是小数目,只要二奶奶给个实在期限,我也好心里有数。”
凤姐听了,顿时有些委屈,自己和他斗那样了,没有之前到不来逼自己,偏偏一切都给了反倒这样,恼得她柳眉倒竖,咬着牙道:“好个没良心的!你我都有了那一层,你还来逼我!贾琏那没出息的天天逼我,你也来逼我!”
大官人笑道:“我可不曾逼你,那晚可是你自己坐上来,又不是我强拉你的。”
凤姐登时面红耳赤,恨得啐了一口:“是不假!可后来是谁把我翻来覆去,摆弄那许多花样?弄得我紫肿得不像样,坐也不是,蹲也不是,那不是你使的蛮劲?这可不是我自己主动的罢,更别说你还逼我....逼我……”说了半天终
究没好意思说出口,只是狠狠啐了一声。
大官人听了,倒有些讪讪的,心里也觉那晚自己贪欢,确实没留分寸,有些不好意思正要说话。
凤姐猛一抬头,竟依稀见着贾琏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剑,恶狠狠冲将进来口中骂道:“淫妇!可叫我捉住你偷人了!看我不杀了你!”
她吓得魂飞魄散,“呀”的一声,一头扎进大官人怀里,把脸埋住,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
大官人习惯性地伸手一楼,恰巧抓在她那肿胀未消处,凤姐“哎哟”一声痛叫,直疼得眼泪都进了出来。
可再睁眼看时,哪有什么贾琏,空荡荡的屋里只有他们两个。
凤姐登时醒过神来,又羞又恼,哪里还敢待下去一把推开大官人,跺了跺脚,也不理他,拉开房门,低着头冲了出去。
那李纨在墙角将这一切听在耳里,看在眼里,半点也没漏下。她心里却翻江倒海,暗想:“好个凤辣子,原来果然与他有首尾!那话儿说得多腌臢,什么紫肿什么上下前后,听得人脸上直发烧。亏她平日还在人前装得那般正
经,背地里竟做出这等事来,这要是传出去,可还得了!”
“我若把这事往老太太跟前一递.....哼,她那管家的钥匙,还能握得住?怕是立刻被休了!老太太再疼她,也不能容这等伤风败俗的事。到那时候,钥匙落下来,论长幼,也该是我这个做大嫂子的接手。我虽是个寡妇,可我
好歹是原配正室,兰儿是荣国府的长房长孙,我怎么就当不得这个家了?”
“到那时候,各房月例由我定,各人用度由我批,再不必看她的眼色行事。兰儿的书、兰儿的冬衣、兰儿日后的功名前程,我都能替他稳稳地铺排开来,不比现在这般求爷爷告奶奶的强?”
可转念又一想:“凤丫头虽和自己不是最好,可到底是妯娌一场,平日里有说有笑的,她待兰儿也不算太薄。自己若使这种手段,把她踩下去,爬了上来,那和那起毒妇之流,又有什么分别?老太太、太太们嘴里不说,心里
岂不觉得我平日那些安分守拙全是装的?罢了,不如找个时间点一点这凤丫头,让她知道我放过了她,日后对我和兰儿好上一些,看看她态度也不迟。
李纨正自胡思乱想,脚下却不觉退了一步,不提防踩着一块拳头大的顽石。
屋里立时传来大官人沉声一问:“是哪个?”
李纨心头突突乱跳,忙把声儿压得又软又低,快步走了进去:“好官人,是我。”
大官人听出是她,倒觉意外笑道:“如今日头可没落下,你怎么来了这里!”
可这么一看更是吓了一跳,只见李纨只见她早已把什么寡居体面、贞静名节尽数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一头青丝散乱在肩头,偏有一绺不听话的,被她白齿一衔,那樱唇微微张开,将发丝牢牢沾在唇上,红艳艳的唇瓣衬着乌油油的发,恰似雪地里缠了一条黑蛇,又妖又艳。
李纨心里本来有那千言万语,恰似一锅滚水顶着盖子,咕嘟咕嘟直往上翻。
她本想问他那晚是不是与凤姐在一起,想问他他的心里可曾有过她一星半点儿——
可一抬眼,瞅见他那张棱邪气的俊脸,满腹的话竞像被热汤烫过似的,全化作了腮边的红云。
眼神再往下一溜......登时浑身酥软,半边身子都麻了,哪里还顾得上言语?
李纨嘤咛一声,一双玉臂缠上大官人脖颈。
她把滚烫的脸颊紧贴在他胸膛上,嗅着那熟悉的味道,只觉得魂儿都飞了半截。口中急喘吁吁:“好狠心的冤家!想煞奴家了!这几日不见,心肝都被你揉碎了去......好官人,可怜可怜奴家吧!那边席上还热闹着,姐妹们正
行令吃酒,对着诗词......奴是偷了个空儿,提心吊胆溜出来的,片刻也耽搁不得!官人......快......快救救!让奴死吧!这次要多一截!”
大官人哭笑不得,嘴里却还逗她:“这日头还未落呢,你也不怕人撞见?到时候你这德行未亡人名望可就没了!”
李纨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又哭又笑,喘着声道:“什么未亡人不未亡人,奴在你怀里,就是个女人!什么德行名望,如只认得你!好官人,快些儿,再慢一步,她们寻来,就真活不成了......”
却说那头,黛玉与宝钗各自吟了一首应景的诗句。
贾府众女眼波儿便似那穿花的蝶,齐齐飞落在金莲儿井几位西门府女眷身上,少不了含着些挑衅和催促。
金莲儿眼见这般光景,心下便有些不自在,忙低了粉颈,凑近众姐妹耳根子,吐气如兰,悄声道:“姐妹们!今日这场合,可是老爷上元文宗’的脸面所在,断断不得!可恨我平日只顾着缠磨老爷要那蜜里调油的亲亲疼
疼’,竟忘了讨几首诗词压箱底儿。若不然,岂容得贾府的人这般显摆?”
她说着把牙一咬:“姐妹们休慌,我自有妙法儿。”
言罢,金莲儿款款立起身来,她未语先笑,腮边堆起两团红晕,莺声呖呖道:“奴家倒写过一阙小词儿,嗓子虽比不得楚大家那绕梁三日的仙音,在这席面上,也算得头一份儿了。今日献丑,唱与诸位听听。”
顿时玉钏儿在旁递上琵琶。
金莲儿接过,纤纤素手抚着琵琶弦子,樱唇微启,先启朱唇,吐出一串儿娇滴滴的引腔来。
那腔调儿,初时如新莺出谷,忽而又似乳燕穿帘,真真是勾魂摄魄,钻心挠肺。
才开了个娇滴滴的腔头儿,还未曾吐出半句词儿,那贾府里一千年轻媳妇,姑娘们,早已酥了半边身子,忍不住拍着香腮、绞着帕子,轰雷价叫起好来。
只见金莲儿那张绝色小脸儿飞霞流丹,眼波儿横溜斜睨,真个是风情万种。
她檀口轻张,唱道:
“将奴这知心话,付花笺寄与他。”
“想当初结下青丝发,门儿倚遍帘儿下,受了些没打弄的耽惊怕。
“你今果是负了奴心,不来还我香罗帕。”
“黄昏想,白日思,盼杀人多情不至。因他为他憔悴死,可怜也绣衾独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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