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半个时辰,回报之声迭起:“禀府尊,底舱夹层之内,起出私铜堆积如山,怕不下千斤!”
“禀府尊,尾舱暗格里,锁着十数个异域女子,碧眼高鼻者有之,肌肤胜雪者亦有之,皆瑟瑟发抖,衣不蔽体,显是菩萨蛮、蕃婢无疑!”
大官人一愣,这私铜是自家栽赃不假,万万没想到,这蒲家还真做人贩子。
等到团练少壮们把这些走私的女奴一个个带出来。
大官人看着那些带出来的异域女子各个容貌不俗,显然是给京城勋贵带来的玩物。
冷笑道:“好,好一个蒲长宗!好一个蒲家的船队!私贩禁铜,已是抄家灭门之罪!竟还敢藏贩异域女奴,坏我天朝纲常体统!真真是狗胆包天,罪该万死!”
“来人!将蒲长宗即刻拿下!所有船只,尽数查封!船上管事、水手、护卫不拘男女,一个不漏,铁链锁了,打入府衙牢房!本府倒要看看,这大宋的开封府,治不治得了这皇亲国戚的泼天贼胆!”
码头上一片肃杀。
团练军汉如狼似虎,拖着死狗般的蒲长宗和锁成一串的护卫、水手、蕃婢,押往开封府牢狱。
就在这时,大官人扬声喝道:“马扩何在!”
队列中马扩亲眼看着害死自己不少水军兄弟的蒲家船队被抄,又看见蒲长宗像条癞皮狗般被拖走,喜得他腮帮子咬得铁紧!
听到大官人传唤,马扩哪敢怠慢?
他一个箭步冲出队列,行至大官人面前丈余处,单膝“咚”地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抱拳行军礼,声如洪钟:“大人!马扩在此,但请吩咐!”
大官人开口道:“蒲长宗这厮,私贩禁铜,偷运蕃奴,祸乱海疆,荼毒我大宋水师将士,桩桩件件,罪大恶极!死不足惜!即日起,本府权宜行事,任命你为‘权知海市舶缉私提举’!着你持本府令箭,点齐府衙精锐团练两百
大官人话音未落,目光已转向侍立身旁面容沉毅的王荀:“王荀!”
王荀闻声抱拳躬身,声音沉稳:“末将在!”
“着你率本部两百团练,即刻随马提举南下泉州!马提举精通船务航道,此去以他为主,你为辅佐,一切调度,听其号令!给本府封了蒲家在泉州所有码头、船坞、货栈、库房!片板不得入海!一货不得出仓!等候朝廷钦差
及刑部、大理寺会审文书!若有蒲家余孽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马扩乍闻此任命,简直如同被天上掉下的金馅饼砸中!
权知缉私提举!
这可是海贸缉查大权的实职!
更兼能手刃蒲家这是何等快活!
一时间少年激动,不出囫囵话来,只是将抱拳的双手又向上拱了拱。
大官人见他半天不说话,也是一愣:“怎么?不敢接?”
马扩瞬间清醒!
他猛地抬起头喝道:“敢!有何不敢?大人明鉴!莫说泉州蛇窟,便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大人一声令下,马扩万死不辞!”
大官人微微点头,向前踱了两步,离马扩和王荀更近了些。
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
“贴上封条前,还把船坞里那些造船的好东西,特别是那百年巨木的上品‘龙骨’料,不拘大小,都给我先挪出来,手脚要干净利落,明白么?”
王荀面上却毫无波澜,沉声道:“是!末将省得!”
一旁的马扩听得真切,心头猛地一跳!
不敢多想,也连忙跟着抱拳:“是!小的明白,定然不会放过一根龙骨!”
大官人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袍袖一拂:“事不宜迟,即刻点兵,星夜南下!!”
“遵命!”马扩与王荀齐声应诺,对视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而此时节,祝家庄上。
栾廷玉望着孙立道:“我虽在祝家庄做教头,也是尽心竭力,不曾亏欠他祝家半分。你替我周全则个,留得祝家并那起人等的性命,我情愿说降他们,归顺梁山,纳个投名状。强似刀兵相见,血溅荒丘。”
孙立把那胸脯子拍得“啪啪”响,咧着嘴道:
“师兄且把心放在肚子里!只消那祝家三兄弟束手被俘,我便去梁山天王和宋公明跟前讨个活命。若他们能降了,也是美事,想必更不会拒绝!”
话头一转,他又低声道:“只是丑话在前头,师兄,这起子绿林里讨生活的人,既踏上了这条阎王道儿,今日阵前若做了刀下鬼,也是他娘的天命该绝!师兄恁地婆婆妈妈,倒像个妇人!若是他们阵前死了,也怪不了兄弟我
了,我只能答应依着道上规矩,留他祝家后院里老小婆娘,如何?”
栾廷玉听得这话,肠子打了千百个结,半晌只憋出一声长叹。
暗想道:若非西门大人那点破了这孙立的诡计,此刻我还蒙在鼓里!这祝家庄必破,我也是死路一条!
如今既然蒙西门大人指点,自己逃出一跳活命,可是为了此事强要出头,坏了西门大人的大事却如何是好!
这左右为难,夹在中间好不难受!
翻来覆去,肚肠子都快拧断了,终是又“唉”了一声,那声音像是从腔子里硬挤出来的:“罢!罢!罢!便依你!”
此刻。
孙立带来的那邹渊、邹润两个,本是飞云山上剪径的强人头子,与孙新是割头换颈的交情。
此番被孙新一纸书信勾下山来,劫了登州大牢,一道投奔梁山落草。
他二人早藏了开山大斧,只在那监房左近阴影里蹲伏,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如同伺机噬人的豺狼。
解珍、解宝两兄弟,怀里揣着喂毒的弩箭飞刀,寸步不离后门要道,专等那倒霉鬼撞上来。
孙新与乐和,一个提刀,一个握枪,如门神般钉死在前门两侧,脸上绷得铁紧。
顾大嫂这婆娘最是凶悍,两把泼风也似的柳叶双刀提在手中,在那前厅堂下焦躁地来回踱步,耳朵竖得老高,只待外间一声唿哨,便要扑出去杀人见血!
说时迟,那时快!
只听得祝家庄上“咚咚咚”擂响三通催命战鼓,“轰隆”一声号炮震天!
前后庄门豁然大开,吊桥“吱呀呀”放下。
祝家三兄弟并庄兵们,如同决堤的洪水,嗷嗷叫着涌杀出去!
孙立才带了十来个心腹军汉,慢悠悠晃到吊桥中央,看似压阵,实为堵路。
门楼里,孙新眼疾手快,“唰啦”一声,将早备下的梁山旗号扯起,插在门楼高处!
那乐和更是乖觉,提着枪,扯开破锣嗓子就唱将起来,声调古怪,分明是动手的暗号!
邹渊、邹润听得乐和开腔,眼中凶光暴射,撮唇发出几声尖利的唿哨!
二人如同猛虎出,抡起开山大斧,照着守监的庄兵没头没脑便剁!
可怜那些庄兵,猝不及防,顷刻间被砍翻数十个,血肉横飞,惨嚎震天!
二人劈开陷车,放出被囚的梁山头领。
众好汉各寻刀枪,发一声喊,如同饿鬼扑食般杀将出来!
顾大嫂听得外面喊杀,狞笑一声,两把刀舞得雪片也似,直抢出自家居住的大院!
见着不管丫鬟小厮,也不问是不是姓祝,头便是一刀!
顷刻间,一众男女,尽化刀下亡魂!
祝朝奉在厅上听得杀声四起,心知不妙,慌得往内宅奔去。
那十数位脱困的梁山好汉,如同虎入羊群,分头扑杀,庄兵们哭爹喊娘,四散奔逃,却哪逃得脱?只见刀光闪处,人头滚滚!
后门头,解珍、解宝更是狠毒,奔到马草堆旁,掏出火折子便点!
“呼啦”一声,烈焰腾空而起,浓烟滚滚,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房屋角,映得半边天都红了!
庄外四面围攻的梁山人马,见庄内火起,黑烟冲天,知道里应得手,登时士气大振!齐发声喊,舍生忘死,并力向前猛攻!
那祝虎正与梁山军马厮杀,猛回头见老巢火光冲天,浓烟蔽日,吓得魂飞天外!
拨转马头,没命价往庄里奔逃!刚到吊桥边,只见孙立横枪立马,拦住去路,厉声喝道:“狗贼!哪里逃?!”
祝虎心胆俱裂,哪敢答话?
只得硬着头皮,再次拨马撞入梁山阵中!
宋江阵上数位头领拍马齐上,刀枪并举,早将祝虎连人带马戳翻在地!
众军卒一拥而上,乱刀齐下,可怜祝虎顷刻间被剁成一堆模糊血肉!
却说那孙立、孙新两兄弟,眼见得大事已定,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忙将宋公明并几个头领迎入庄内正厅。
孙立笑道:“好教哥哥得知,我那师兄栾廷玉,也是个识时务的俊杰,如今已投在哥哥麾下效力了,只是求不要伤祝家后宅,留几条家根。
宋江听罢,心中大喜,暗道:“此等人物,端的了得!论武艺,怕不是秦明、林冲一般的虎将?更难得是,竟将偌大一个祝家庄,经营得铁桶也似,水泼不进,显见得胸中韬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端的非凡!”
当下红光满面,对孙立道:“既是这等人物来投,须是厚待。贤弟,你速速传我将令下去:庄内上下人等,但有敢去惊扰、损伤祝家后宅女眷小人一草一木者,定斩不饶!”
此刻东路祝龙苦斗林冲,早已力怯,见庄上火起,情知不妙,虚晃一枪,拍马便往庄后逃窜。
奔至吊桥边,正撞见解珍、解宝两个凶神,将庄客尸首如同麻袋般拋入熊熊烈火!
祝龙惊得魂不附体,急勒马望北便走!
不料斜刺里猛然撞出个“黑旋风”!李逵怪眼圆睁,踊身跃起,双斧带着恶风,“咔嚓”一声,早将祝龙坐骑马腿齐根砍断!
祝龙“啊呀”一声,倒栽葱跌下马来!
李逵赶上,只一斧!
那颗六阳魁首便滴溜溜滚落尘埃!
祝彪得报庄破兄死,心慌意乱,正欲夺路而逃,胯下马竞也失了前蹄!
这厮摔下马来,还未及爬起,又是李逵这杀神赶到!
手起斧落,祝彪那颗大好头颅,也随他兄去了!
这李逵,杀得性起,一双板斧抢得如同风车相似!
他不管男女老幼,逢人便砍!
直抢入祝家庄内宅深处,将祝家一门老小,上至八十老妪,下至襁褓婴孩,尽数屠戮殆尽!
直杀得尸横遍地,血流成渠,方才罢手!
此时,宋江已端坐在祝家庄正厅虎皮交椅之上,志得意满。众头领纷纷前来献功:夺得好马五百余匹,牛羊牲口堆积如山,不计其数。
宋江见孙立引着栾廷玉来投,心中大喜,面上堆下笑来,对栾廷玉道:“久闻栾教头大名!以兄弟这般手段,上了梁山,少不得排在前列头把交椅!”
栾廷玉连声不敢。
宋江正自高兴还要说寒暄,忽见一喽啰浑身烟灰,连滚带爬进来报道:“祸事了!‘黑旋风’李头领......他,他一把火烧了祝家后宅,把......把里面老小,不论男女,杀………………杀得一个不留了!”
栾廷玉一听,顿时瞪大双眼,面色铁青!
宋江见状瞥了一眼栾廷玉,眉头紧锁,故作沉痛状,斥道:“胡闹!既已平了祝家庄,降者不杀,此乃天理!那后宅广大,岂能尽是祝姓?多少庄客家小,无辜之人!这黑断,如何不听我号令?”
喽啰哭道:“小的大声劝过,只是李头领杀得兴起,听不进言语,小的不过多说一句,差点一斧头砍向小的!”
话音未落,只见李逵浑身浴血,仿佛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腰插两把尚在滴血的板斧,大踏步闯进厅来,冲着宋江唱个大喏,声如破锣:
“哥哥!祝龙那厮是俺砍的!祝彪那鸟头也是俺劈的!连他祝家后院的老鼠洞,俺都掏了一遍,鸡犬不留!特来向哥哥请功!”
宋江把脸一沉,喝道:“你这杀才!谁让你去的?!我三令五申,庄破之后,不得滥杀!那后院深广,多少是仆役家小,降顺之人?你如何敢违我的将令,擅自闯入,行此凶残之事?!"
李逵把怪眼一翻,梗着脖子嚷道:“哥哥好忘性!前番他祝家庄埋伏,射死射伤梁山多少兄弟?血海深仇,俺铁牛刻骨铭心!你今日倒充起菩萨心肠,做起人情买卖来了?莫非......莫非是哥哥瞧着那后宅里粉头标致,想留
着受用不成?”
活!”
宋江气得脸色铁青,拍案怒喝:“住口!你这黑厮,满嘴喷粪!我宋江顶天立地,岂是贪恋女色之人?如何处置,我自有主张!我只问你,你这黑厮,此番闯入后院,可曾拿得一个活口?”
李逵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拿活的?谁鸟耐烦费那手脚!见着会喘气的,俺这板斧便招呼上去了,管他是公是母!”
宋江强压怒火,作色道:“你这厮胆大包天,违我军令,本该斩首示众!念在你斩杀祝龙、祝彪,也算大功两件......权且将功折罪!下次若再敢违令,定斩不饶!决不食言!”
黑旋风听了,非但不惧,反而咧开大嘴,嘿嘿笑道:“斩便斩!虽没了功劳,俺这两把板斧,今日却也得痛快!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不舒坦!”
宋江又看了一眼双拳紧握,死白牙的栾廷玉,正要说话安抚,却见那军师吴学究引着一哨人马,泼喇喇撞进庄来。
吴用堆下满面春风,抢步上前,口中道:“公明哥哥辛苦!这番打破祝家庄,全仗哥哥神威,山寨添了泼天富贵,小弟与哥哥贺喜!”
宋江觑着吴用暂时把栾廷玉放下,拉了吴用到一边。
又把眼梢向山下村坊方向一溜,压低了声气:“学究,你看这祝家庄周遭几处村坊,倒也富庶......如今强邻已破,留着这些肥羊,终是祸胎。不如趁热打铁,一发儿梳篦了去,也省得日后啰唣,更添些粮草金银,与兄弟们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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