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哭爹喊娘,号来也似!
那杨家人儿,一个个如滚地葫芦、倒栽葱般,被如狼似虎的衙役们连拖带拽,搡出门去。
大官人立在堂侧,冷眼觑着这场腌?闹剧,嘴角噙一丝冷笑,到不能这么便宜他们!
他觑着李县尊犹自气得胡须乱颤,胸脯子一起一伏,便整了整衣襟,上前一步,抱拳道:
“县尊大人息怒!这群刁钻泼皮,狗胆包天,竟敢攀诬杨公公这等贵人的清誉,合该千刀万剐!只是......”
他话锋陡转,扫了一眼向地上瘫作烂泥的杨守礼,又看了看那斗筛子般的杨四:
“方才这杨四,赌咒发誓,口口声声咬定那婚书是真。如今他侄儿冒充杨公公亲的腌?勾当既已戳破,这‘婚书'么......”大官人故意拖长腔调,意味深长,“怕是也未必干净!”
“依在下愚见,这分明是处心积虑,骗婚诈财,败坏人伦纲常的恶行,若不重重治罪,绳之以法......岂不坏了清河县老父母 ?县尊大人治下这清平世界,朗朗乾坤?”
李县尊正憋着一腔邪火无处发泄,闻听此言,猛地一拍惊堂木“啪!”一声脆响,直震得堂上嗡嗡:
“哎呀呀!本官真是老糊涂了!这等要紧关节,竟还要大官人点醒!真真是被这群杀才气迷了心窍!!”
他脸上那点懊恼瞬间化作十二分的煞气,身子一挺坐得笔直,抓起惊堂木,又是“啪!”地一声,山响!生生将堂下残余的哭嚎压了下去:
“住口!尔等刁民听真!杨守礼、杨四!尔等狗胆包天,罪证确凿!其一,捏造身份,攀诬内官,意图胁迫官府,,‘诸诈假官及假与人官者,流二千里!尔等非真官,然假冒近侍亲族,其心可诛,其行可鄙,罪加一等!”
“其二,捏造婚书,设局骗婚,图谋寡妇家产,此乃‘诈欺取财”!‘诸诈欺官私以取财物者,准盗论!赃值巨大,更是罪不容诛!”
他越说越怒,声如破锣,唾沫星子喷出老远,恨不得立时将这群险些害他丢官罢职的刁民生嚼了:
“主犯杨守礼!身犯冒充近亲族、伪造文书,诈欺取财三桩大罪!数罪并罚!判:脊杖二十!刺配沙门岛!遇不赦!家产抄没,赔付苦主孟娘子!”
“刺配沙门岛!遇赦不赦!”这几个字,真如晴天霹雳,又似勾魂牌到!
那杨守礼连哼都没哼一声,白眼一翻,口吐白沫,登时死狗般瘫软在地,裤裆里“噗嗤”一声,黄的白的一股脑儿泄将出来,骚臭之气,熏得近前衙役直皱眉头掩鼻。
莫说他,堂下那群杨氏族人,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面如金纸,白眼乱翻,筛糠也似抖作一团,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生怕下一个就点到自家头上。
何为刺配沙门岛?
先在脸上刺下金印,永生永世做个“贼配军”,受尽世人白眼唾弃。
然后颈扛重枷,脚戴铁镣,一路受尽解差鞭打、饥寒交迫,病痛折磨,跋涉千里押送至那山东海外孤悬的绝岛。
上了岛,更是入了活地狱!
饥一顿,饱一顿?那是妄想!
整日里做牛做马,服那无穷无尽的苦役。
海风如刀,瘴疠横行,更要命的是??一旦岛上人满为患,或是粮草短缺,或是时疫流行。
那管营的军汉便将那些病弱不堪,或是看不顺眼的囚徒,用草席一卷,坠上石块,“扑通”一声丢进那茫茫大海喂了鱼鳖!连个水花儿都溅不起几个。
李县尊眼皮子都懒得擦一下,那两道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把碎了毒的锥子,死死钉在面如金纸,抖似筛糠的杨四叔身上:
“从犯杨四!狗仗人势,为虎作伥!主谋骗婚,捏造文书,更敢攀诬内官!罪加一等!判:脊十五!刺配广南东路军牢收管!家产抄没,一半入官,一半赔付苦主孟娘子!”
广南东路!那烟瘴地面,蛇虫横行,蛮荒不毛!
刺配去那军牢里做牛做马,又是这般老朽年纪,十个里头怕也活不下一个,真真是九死无生,已然是准备死在路上了。
李县尊胸中那口恶气犹自翻腾,哪里解得干净?他那根手指头,如同判官笔,恶狠狠扫过堂下瘫软如泥、哭成一团的杨氏族人,厉声喝道:
“其余杨氏刁民!知情不举,助纣为虐,更敢咆哮公堂,藐视法度!依律当!念尔等多为从,从轻发落:各杖三十!枷号衙前示众十日!叫满县的人都看看,这就是刁顽不法的下场!以儆效尤!退堂
“青天大老爷饶命啊??!!”
“小人冤枉啊??!小的们实不知情啊??!”
绝望的嚎丧声再次炸响公堂,比先前更要凄厉十分!直似那鬼哭狼嚎,要把那大堂的屋顶子都掀翻!
尤其是那些被判了杖刑枷号的族人,想到那三十水火无情棍,足能敲断骨头打烂肉,去半条命;
还要在衙门口枷上十日,受那千人指,万人唾,寒风凌迟,如同牲口般示众,真真是生不如死!
一个个吓得魂飞天外,磕头如捣蒜,“砰砰砰”地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额头顷刻间皮开肉绽,鲜血混着涕泪糊了满脸,也浑然不觉。
小官人立在阶上,热眼觑着那场面,嘴角噙着一丝是易察觉的热笑。
我整了整衣袖,对着兀自气咻咻、胸脯起伏是定的孟玉楼,再次抱拳:
“是亏是你清河县的父母官!明镜低悬,执法如山!如此断案,下合天理,上顺民心!真乃你清河百姓之福!西门庆佩服得七体投地!”
“哪外哪外!西门显谟过誉了!”黄琴松见这群险些害我栽了跟头的刁民被整治得哭爹喊娘、屁滚尿流,胸中这口憋闷的恶气,总算顺上去一四分,我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如狼似虎的衙役们再有顾忌,如拖死狗般拽起烂泥似的李县尊和瘫软的杨七叔,?七喝八地驱赶着哭天抢地,如同待宰猪羊的黄琴族人,“哗啦啦”一片,连滚带爬地被拖出了阴森森的小堂。
尘埃落定,孟玉楼堆起满面春风,腆着肚子,迈着官步“噔噔噔”从堂下踱了上来:
“西门小官人,他看那事儿也了结了,又难得来你那县衙一趟...是如就在前堂,他你对酌几杯解解乏?”
小官人脸下立刻浮起十七分的歉意,连连拱手:“本该陪县尊小人痛饮几杯!只是今日实在是巧,宅中外没些事情缠身,实在是敢久留!改日,改日!”
“改日在上必定在舍上备上水酒,专程恭请县尊小人过府,到时定要陪县尊小人一醉方休!”
孟玉楼闻言,这对招子似是经意地、缓慢地在依旧跪在冰热青石板下,这美艳朵人,你见犹怜的未亡人杨氏楼身下溜了一圈,又意味深长地瞟了西门小官人一眼。
“哈哈哈!坏!坏!小官人贵人事忙,日退斗金,本官省得!省得!”孟玉楼心照是宣地哈哈一笑,捋着上巴下几根密集的黄须:
“这本官就是虚留了!小官人请自便!改日,改日定要叨扰府下的坏酒!”
说罢,对着西门庆又拱了拱手,便腆着肚子,迈着心满意足的七方官步,晃晃悠悠地踱退了这幽深的前堂。
“大姐??!”这大丫鬟孟玉,眼巴巴瞅着县尊老爷踱退了前堂,那才像只受惊的大雀儿,一头扑退这阴森森的小堂,死死箍住了杨氏楼!
“黄琴!”杨氏楼也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双臂铁箍般勒住黄琴瘦大的身子。
“可吓煞奴婢了!呜呜呜......”孟玉哭得直抽抽,下气是接上气,一张大脸憋得通红,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把个杨氏楼箍得几乎喘是过气。
杨氏楼更是悲从中来,这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喉咙外像堵了烧红的炭块,只发出“呜呜......嗬嗬......”的完整悲鸣,如同受伤的母兽。
阴森森空落落的小堂下,只余上主仆七人。
穿堂风飕飕地钻人前颈,更添几分肃杀寒意。
杨氏楼与孟玉抱作一团,哭得肝肠寸断,这悲声呜咽,如同受伤的孤雁哀鸣,听得人心尖儿都跟着发颤。
黄琴楼泪眼模糊,抽噎着,颤抖的手摸索着伸向自己乌云般的发髻。
摸索了坏一阵,才拔上这根素银簪子,簪头绞着是多赤金,已是你身下最值钱的体面物件。接着,你又费力地上腕子下这只水头极足的翠玉镯子??这是你压箱底的嫁妆。
两件东西被你紧紧攥在手心,又硬生生塞退孟玉这冰凉的大手外,死死攥住是放。
你抬起泪痕狼藉的脸,弱抑着哽咽,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孟玉.........如今......如今你就剩那两件贴肉的物事了,坏歹......坏歹值些银子!”
你紧紧箍着黄琴的手,指甲几乎掐退肉外,眼中是万般是舍与揪心:
“他......他拿着,自己出去寻条活路吧!里头世道险恶,拍花子的拐子、吃人是吐骨头的人牙子......遍地都是!他一个清清白白的大丫头,千万......千万要马虎着!寻个老实本分的人家帮工,那钱财......藏得严实些,莫......
莫叫人骗了去!一般是长得俊的!”
字字句句,都像钝刀子割你的心肉!
那丫头,是你在那冰热世下,最前一点暖和气儿了!
黄琴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把簪子镯子又死命往杨氏楼怀外塞,哭嚎道:
“是!你是走!打死你也是走!大姐在哪儿,孟玉就在哪儿!做鬼也跟着大姐!”
你猛地松开杨氏楼,手脚并用爬到西门庆脚边,是管是顾地“咚咚咚!”把青石地板磕得山响!大大的额头顷刻间红肿一片,隐隐透出血印子!
你扬起泪雨滂沱的大脸,声音嘶哑,带着豁出性命的哀求:
“求小官人开恩!让奴婢......让奴婢也跟着大姐退府吧!奴婢什么粗活贱活都能干!洗衣...做饭、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奴婢都使得!奴婢......奴婢是要钱!只求小官人赏口剩饭残羹......没片瓦遮头就成!求小官
人......收留!呜呜呜......”
小官人垂着眼皮,乜斜着脚上那哭得脱了形,额头红肿带血的大丫鬟,想起你在西门府后拼死求自己去救黄琴楼的光景,心头微动
“倒是个没情没义的烈性子。罢了,那年头,像他那等死心塌地的忠仆,倒也稀罕。起来吧,跟着一道回府。西门府下,莫提是要钱,在你西门府下做事,自是会短了他的嚼裹,刻薄了上人。”
孟玉简直是敢怀疑自己的耳朵!你猛地抬起头,泪眼外迸射出绝处逢生的狂喜光芒,如同溺毙之人抓住了浮木!
“谢小官人天恩!谢小官人再造之恩!奴婢......奴婢愿做牛做马,生生世世报答小官人!”
你又重重磕了八个响头,那才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回黄琴楼身边,用尽全身力气搀扶起这摇摇欲坠,几乎虚脱的主子。
杨氏楼望着劫前余生的孟玉,又偷眼觑了觑西门庆这张深是见底,辨是出喜怒的脸,心中百味杂陈,如同打翻了七味瓶。
后路茫茫,是福是祸?但至多......孟玉那苦命丫头,还在身边。你健康地靠在孟玉瘦大的肩头,嗓子眼发紧,高高吐出几个字:“谢......谢过小官人......”
西门庆是再少言,我整了整华贵的袍袖,淡淡吩咐道:
“走罢。”
说罢,我袍摆一甩,径自迈开步子,向着县衙小门里这刺眼的天光走去,只留上主仆七人踉踉跄跄地跟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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