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随着堤坝被摧毁,被拦住的河水奔腾而下,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锁龙谷之中,金吾卫见水位开始下降,立马意识到,外面的战斗已经正式开始了,这是他们撤退的唯一机会。
陆长宁当即下令撤退,郑肖淮亲自带着一批金吾卫打头阵,一名龙隐卫将皇帝背起,跟随队伍一起撤退。
陆长宁与另外几名龙隐卫,外加沈七岁和一禅小和尚,围在皇帝周围。
此时,皇帝已经苏醒,但状态并不乐观,整个人都在发烧。
尽管此前沈七岁已经......
凌川策马疾驰,风卷起他玄色披风猎猎作响,额角青筋微跳,却始终未抬手擦拭额上冷汗——不是不觉疲惫,而是不敢松懈半分。他目光如刀,扫过两侧山势渐陡的官道,心知再往前五十里,便是北照山余脉最险峻的“断脊岭”,而锁龙谷,就藏在断脊岭腹地一条被当地人唤作“哑龙喉”的裂谷之中。柯荀虽说得模糊,但凌川早年随老镇北侯巡视边防时,曾命工部测绘司将雍定两州交界所有险要地貌尽数绘入《北疆山川图志》,其中便有锁龙谷三字,旁注小楷:“谷深八十丈,唯南口可通,北壁悬瀑终年不冻,冬有冰阶可攀,然仅容单人侧身而过,若敌扼守,万夫莫越。”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那柄自神都带出的紫金蟠螭佩——此物非制式军器,乃陛下亲赐,佩底暗藏一枚薄如蝉翼的云母片,内刻十六字密诏:“虎符既裂,玉玺蒙尘,孤身入彀,唯待卿至。”那是他离京前夜,陛下亲手塞进他掌心的。当时烛火摇曳,帝王枯瘦的手背青筋虬结,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宁王若真反了,神都必乱。朕信你,亦只信你一人。”
此刻,那十六字如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掌心。
“王爷!”苍蝇策马赶至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周灏将军回信——已率夜枭营三百精锐潜入断脊岭西麓,在‘黑鸦坳’扎下暗哨,另遣十七名斥候分三路探查锁龙谷外围。信末加了一行朱砂小字:‘父皇箭伤在左肩胛,失血甚多,八日未进热食,恐难逾旬。’”
凌川喉结滚动,攥缰的手指骨节泛白,却只沉声道:“传令,全军加速,午时前必须赶到黑鸦坳。”话音未落,忽见前方山道拐弯处,一匹灰鬃马狂奔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浴血,甲胄碎裂,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裹着焦黑的布条,显然是用火燎过止血。他身后追兵的号角声已隐隐可闻,凄厉如鬼哭。
“是夜枭营的人!”苍蝇瞳孔骤缩。
凌川勒马横刀,身后三千亲兵瞬间列阵,长枪斜指苍穹,寒光连成一片冷铁之海。那断臂骑士冲至阵前,竟未减速,直直撞入阵中,翻身落地时喷出一口黑血,嘶声道:“王爷……谷口……假的!”
众人皆是一怔。
断臂骑士挣扎着撑起身子,右手指向西南方向,指尖滴血:“郑统领……用金吾卫尸首……堆成‘拒马阵’堵住南口……实则……谷内有暗道!就在瀑布后!他们……用火油封了出口,但昨夜暴雨……冲垮了半截石堰……水位降了三尺……能进!”
凌川脑中电光石火——锁龙谷北壁悬瀑,正是当年他勘测时标注的唯一破绽!那瀑布常年轰鸣震耳,水雾弥漫百步,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岩壁细察,更遑论发现瀑布后那道被藤蔓与苔藓掩埋的天然石缝。郑肖淮身为金吾卫统领,执掌禁宫宿卫三十余年,对皇家秘档烂熟于心,定是查到了《山川图志》残卷中那段早已被工部列为“废录”的记载!
“江大哥!”凌川猛然转身,语速快如连珠,“你与曲兄、沈姑娘三人,即刻带二十名枪术精湛的兄弟,随此人抄近路绕至北壁!记住,瀑布水声极大,你们需以‘震岳枪诀’第三式‘裂石’击打岩壁特定七处——左三右四,间距七步,力道须如春雷滚地,不可炸裂岩石,只求震开浮苔!”
江破岳抱拳领命,曲江寒与沈雪衣已翻身上马,三人枪尖同时指向西北峰顶——那里正有一线惨白阳光刺破云层,恰照在一处形如鹰喙的孤崖上。
凌川又转向崔震与关映月:“崔兄、关姑娘,你们带百名弓手,沿东侧‘鬼见愁’羊肠道攀上断脊岭主峰,居高临下,专射谷口敌军旗纛、鼓车与传令兵。切记,只射不语,射完即退,莫留踪迹!”
二人重重点头,崔震巨掌一拍马臀,魁梧身躯腾空而起,竟借马背之力纵跃三丈,足尖在嶙峋山石上连点七次,如履平地般没入峭壁阴影。
凌川这才策马回到中军,拔剑劈开一张羊皮地图,剑尖重重戳在瀑布标记处:“苍蝇,传我将令——修罗铁骑正面佯攻南口,雁翎骑分两翼包抄谷口左右山梁,制造大军压境之势!务必让敌军以为,本王欲以强攻破门!”
“王爷!”苍蝇迟疑,“若敌军识破……”
“他们不会识破。”凌川眸光如寒潭倒映星火,“因本王要让他们亲眼看见——”他抽出腰间紫金蟠螭佩,迎着天光高举,佩面紫金流转,竟映出一道细若游丝的赤色光痕,直直投向北壁方向,“这佩中云母片,经匠人以‘荧惑砂’浸染,遇真阳则生赤芒,所指之处,正是瀑布后暗道入口方位!而此物……”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天下唯有陛下与我二人知晓其用法。”
原来那夜烛火之下,帝王塞入他掌心的,不止是密诏,更是开启生门的钥匙。
队伍再度开拔,马蹄踏碎山间薄霜。凌川却忽然勒马,望向右侧密林深处——那里,三株古松并立,枝干扭曲如虬龙盘踞。他记得魏崇山曾说过,枪神门下弟子入门试炼,第一课便是闭目立于三松之间,听风辨势,须在松针坠地前感应气流细微变化。而此刻,松影婆娑,风过无痕,唯有一片枯叶打着旋儿,缓缓飘向他战马前蹄。
凌川眯起眼。
那枯叶坠势极缓,边缘微卷,分明是被人以指风轻托,刻意滞空——江湖高手示警,惯用此法。
他不动声色,只将左手悄然按在刀柄之上,右手却解下腰间水囊,仰头饮了一口。水流滑过喉结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松影深处,一点银芒倏忽一闪,随即隐没。
是弩机机括反光。
凌川喉结滚动,咽下最后一滴冷水,心中却已如明镜:有人在监视他,且绝非敌军斥候——真正的敌人,此刻该在锁龙谷外布防,而非藏于密林窥伺。这银芒……像极了神都大内侍卫所用“袖底雷”的机簧。
他装作不经意抬手抹唇,指尖却在唇边极快划出一个“叁”字。
三息之后,松林深处传来一声短促鸟鸣,似雀啼,实为夜枭营独有的联络暗号。凌川心下一沉——周灏竟已派人潜伏至此,且显然发现了异常。那么,方才那枯叶示警者,究竟是谁?
答案在他踏入黑鸦坳时揭晓。
坳中篝火噼啪作响,周灏一身墨色劲装,面覆半张玄铁面具,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身旁立着一名白衣女子,素纱蒙面,手持一柄无鞘长剑,剑身竟泛着幽蓝冷光,剑穗垂落处,一枚青铜鱼符在火光中微微晃动——那是神都枢密院“青鳞卫”的信物,专司皇室秘事,只听命于皇帝与监国太子。
“臣女谢昭,奉陛下密旨,护持王爷入谷。”女子声音清越如泉,摘下面纱,露出一张苍白却凛然的脸,“半月前,陛下察觉宁王党羽已渗透枢密院,遂以‘调阅边军旧档’为由,将臣调至北疆巡查使幕府。实则……”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染血的虎符残片,“陛下离京时,将半枚‘承天虎符’交予臣,嘱咐若遇非常之变,可凭此符调动北疆三镇边军,唯独不可持符面圣——因真虎符,已被宁王党羽仿制替换。”
凌川瞳孔骤缩。承天虎符乃先帝遗诏所铸,双符合璧方能调动禁军十二卫,而眼前这半枚残片上,赫然嵌着一粒芝麻大小的朱砂痣——正是陛下幼时被烫伤留下的印记,当年全天下,只凌川一人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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