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饿过了。
前期她靠鼻饲管进食。
每次换管的时候她都会干呕,呕到眼泪流出来。
再往后,她的胃几乎已经被癌细胞折腾得丧失了功能,所有营养都是通过输液,葡萄糖、氨基酸、脂肪乳,一袋一袋挂在她床边的输液架上。
亚伦问道:
“萨默斯医生,能吃吗?”
萨默斯和米凯拉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终末期的病人要吃饭,一般不是好事。
很可能是回光返照,但是克拉拉看起来又不像。
李察道:
“可以给她吃一些清淡的,容易消化的。”
“好!”
很快,佣人送来了一份热腾腾的燕麦粥和一份土豆泥。
克拉拉看着那两份食物,眼睛亮了起来,她闻了闻:
“好香。”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像是在回味某种已经遗忘的感官记忆。
亚伦看着女儿一勺一勺地喝完了大半碗粥,指尖开始发抖。
他也想到了什么。
现在的状态太好了,好到让他害怕。
“不会是回光返照吧?”他低声问医生。
米凯拉盯着监护仪上的数据看了很久。
心率平稳,血氧稳定,血压正常。
她见过无数临终病人的“最后好转”,有些人在死前会忽然清醒,说几句话,吃一点东西,然后安静地离开。
但克拉拉的情况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回光返照模式。
“不是。”米凯拉道:
“我没见过这种回光返照,她好像就是恢复了?”
回光返照是肾上腺素在死亡前最后一次释放,能维持几分钟到几小时。
紧接着,疲惫的克拉拉又昏睡过去。
亚伦紧张得快跳起来:
“快!快!快救她!”
“爸爸,别吵......”克拉拉睡梦中呢喃。
“啊?”亚伦愣在原地。
萨默斯和米凯拉紧张地查看仪器,最终不得不承认道:
“再等等,似乎不需要抢救,她好像状态很好?”
亚伦咽了口唾沫,他心里涌起一种不敢说出口的期望,唯恐说出口就破了。
李察拆下血压仪,起身道:
“数据很正常。好好休息吧。明天我再来看你。明天克拉拉的状态一定会更好。”
李察明天要来收割信仰的。
临走前,黛比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银质十字架,放在克拉拉枕边:
“她会变好的。”
亚伦只是攥着克拉拉的手,一动不动。
回程的路上,黛比有些反常。
她靠在副驾驶座上一言不发,看着窗外掠过的枫树林。
李察边开车边好奇地问:
“怎么了?”
这可不像平时的黛比。
黛比有些疑惑地道:
“看到她对我那么在意,我......反正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来没有感受过。”
“感觉如何?”
“但是似乎还不错。”
李察笑了起来:
“也许你真的可以成为圣女。”
“拉倒吧。”黛比撇了撇嘴,那个熟悉的黛比又回来了:
“我马上就要上超级碗了,索耶那群老头子看到我穿着短裙露大腿,肯定会气得肝疼。到时候不知道又得惹出多少麻烦。”
“得了吧,你只是个替补,根本上不了场。”
“李!察!”
夜色覆盖了实验中心。
米凯拉在克拉拉的病房里守了一整夜。
亚伦给的实在太多了。
亚伦身体也不好,坚持不了一夜,就躺在旁边病床休息,生怕女儿突发意外。
米凯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护理记录板,每隔半小时记录一次生命体征。
她已经在这家医院干了二十年,亲手送走过无数病人,见过各种各样的死亡。
有的缓慢而痛苦,有的像暴风雨一样剧烈又突然。
她也见过各种各样的回光返照。
有些人在临终前会忽然清醒说“我爱你们”。
有些人在最后几个小时确实忽然想吃东西,但想吃的都是某种特定的东西,而且吃完就吐,吐完基本就到了生命尽头。
但是克拉拉不同,她是纯粹的饥饿,吃什么都行。
而且......她的疼痛消失得太快了。
今晚甚至没有打止疼针,克拉拉就睡得非常安稳。
食欲恢复得太自然了。
血压和血氧的改善太稳定了,不是短暂的反弹,而是一条持续上升的平滑曲线。
凌晨三点,米凯拉又给克拉拉测了一次血压,发现比午夜时又高了五个点,仍然在正常范围内,但趋势是稳定向上。
她放下血压计,看着记录发呆。
米凯拉是个天主教徒,从小就是。
她信了几十年的主,在这个临终病房干了二十年,每一个在哀嚎中死去的病人都让她对信仰产生一丝怀疑。
但今晚,她盯着护理记录上稳定改善的数据,第一次确认了天主的存在。
她忽然低下头,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越专业,越不相信科技突破。
因为她见过太多失败的新药了。
所以她也不信克里斯蒂娜的那粒金色药丸是什么突破性的科研成果。
是黛比!
是圣女殿下!
米凯拉记得非常清楚,自从黛比来了之后,克拉拉就在极速恢复。
对天主的信仰,让她有意识地忽略了,克拉拉吃完药之后也睡了几个小时。
萨默斯看到数据后,比米凯拉更挣扎。
“你确定没记录错误?”
“当然!我反复核对过!”
他是个有三十年经验的肿瘤科医生,在这三十年里他见过无数次死亡。
他了解靶向药的原理。
没有任何一种靶向药,能在数小时内,逆转终末期癌症患者的全身状态。
口服小分子至少需要三天时间才能达到有效血药浓度,这是基础药理学,写在所有教科书的第一章。
但克拉拉下午喝完了整碗燕麦粥!
没有吐,说明胃功能在恢复!
这不合理!
萨默斯的信仰是新教,他看着手机上的视频,是普林斯顿悼念会上的一幕,圣母的丝巾飘到黛比肩上。
该死,我不会成异端了吧?
要不,周末去天主教堂看看?
第二天早上,阳光穿过百叶窗,在白色床单上画出金色的光栅。
“爸爸,我饿了。给我弄点吃的吧。我想吃点鸡蛋。”克拉拉说。
这句话她说得很顺,没有喘。
亚伦看着女儿,嘴唇抖了很久,才终于挤出一个词: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佣人去准备食物了。
亚伦跪在床边,握紧黛比给的银制十字架。
天主在上!
片刻后,佣人端着早餐托盘进来。
燕麦粥、土豆泥、鸡蛋、还有一小杯橙汁。
亚伦眼睁睁地看着克拉拉一勺一勺地吃着。
萨默斯医生来了。
米凯拉护士来了。
在值班的几个工作人员都来了。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女孩吃饭。
“OMG!这不可能!”
“克拉拉从黛比来了之后就开始恢复。”
“注意你的称呼,是圣女殿下!”
“哦,对是圣女殿下!”
“不对!肯定是谢泼德教授的新药起效了!”
“口服小分子生效至少需要3天!”
“你怎么解释黛比刚来,她就能吃饭了?”
“上午吃的药,也许下午起效了?”
“太巧了吧?”
信天主的人开始祈祷,不信天主的人觉得是克里斯蒂娜的功劳。
“会不会是回光返照?”亚又问了一次。
他需要反复问这个问题,因为他太怕答案是“是”了。
萨默斯医生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教学的口吻,解释回光返照的机制:肾上腺素的临终释放,细胞层面的最后一次能量动员,所有器官同时做出短暂挣扎,通常持续数分钟到数小时,最长不超过半天。
但克拉拉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持续了18个小时。
就算肾上腺素能暂时恢复精神状态,它也不能恢复病人的胃功能,让她喝光一碗燕麦粥,再吃下一个鸡蛋,还不吐。
还有一晚上稳定的心率和血氧。
“………………总之,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克拉拉确实在快速恢复。”萨默斯道:
“克拉拉如果能维持住现在的状态,她至少能再活三年。”
三年!亚伦肩膀剧烈地颤抖。
这个数字对于一个健康的人来说,不过是高中到大学的距离。
但对亚伦来说,三年意味着克拉拉可以活到二十岁。
“是吗?那我就能看到黛比在超级碗跳舞了。”克拉拉笑了,眼睛弯成两道细线。
凯奇肿瘤中心。
米切尔完成一台手术。
另一名医生边清洗,边放松地问道:
“听说你的病人亚伦父女都转院了?”
“嗯,他信了骗子的话。”米切尔嗤笑一声:
“克里斯蒂娜-谢泼德带人骗走了他。”
“谢泼德博士?”医生迟疑:
“那可是位大人物,她会不会有什么新的突破?”
“谢泼德博士确实厉害,但是她的专业方向不是癌症,咱们才是最专业的!”米切尔悠闲地道:
“一会我跟亚伦联系一下,如果那边情况不妙,他还可以回来,至少能多活一段时间。”
“嗯。”医生笑了笑。
“米切尔你可真是个心善的人。”
米切尔耸了耸肩,回到办公室,又巡视了一下自己的几个病人,就把这件事扔到脑后。
中午的时候,亚伦父女的病房来了新的病人。
他看着熟悉的病房,终于想起亚伦的事情。
忙完之后,他拿起手机打给了亚伦。
“嘿,亚伦,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挺好的。”亚伦有些支支吾吾,他跟克里斯蒂娜签了严格的保密协议,有点拿不准什么可以说,什么不能说。
米切尔一听就知道那边的情况估计不尽如人意,亚伦不好意思说:
“亚伦,如果你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命比面子更重要。不过你的病房被其他人用了,你只能换一个。”
亚伦担心自己泄密,实在忍不住,就赶紧挂了:
“米切尔医生,我有点忙,等下有空再给你联系。”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啊?”米切尔看着手机有点摸不着头脑。
怎么回事?
亚伦以前也不是这样啊?
好像着急挂电话一样。
而且,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有点压抑不住的兴奋?
为什么??
他有什么好高兴的?
总不能克拉拉被治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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