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诗雅的声音不小,前排的几位听的清清楚楚。
三个人互相递了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
林思成搞鬼,想什么呢?
他们担心的是能不能抢得到,而非有没有人要。
如果不是财力不允...
电梯门刚合上,盛国安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短信,是微信语音条,来自张远帆,三秒长,点开只听见她压低嗓音、略带急促的一句:“梁总,张先生改主意了——他要当场验货,不是交割,是验真伪。就在酒店顶楼观景厅,十分钟后。”
盛国安手指一滞,没回,直接把语音转给郭咏欣和孔勇滢听。两人听完,齐齐抬头,眼神里没半分意外,只剩一种近乎凝固的肃然。
“验真伪?”郭咏欣重复一遍,指尖无意识敲着膝盖,“不是交割,是验?那手稿……真有问题?”
“不是‘有问题’。”盛国安喉结微动,声音沉下去,“是根本过不了眼——林思成说‘手稿是假的’,不是气话,是结论。”
孔勇滢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他没拍照。”
盛国安点头:“对。他让张宗宪全程拍,每页、每处、每处墨色、纸纹、装裱接口、甚至边角磨损的弧度,都拍了高清原图,没滤镜,没调色,连阴影都没修。”
“为什么?”郭咏欣问得极轻。
“因为等的不是交割,是拆台。”盛国安站起身,扯了扯袖口,“林思成从没打算买它。他举牌,不是竞拍,是投毒——用超高溢价逼委托方心虚,逼买家上头,逼所有人绷紧神经,最后在所有人最松懈、最笃定、最志得意满的那一刻,亲手掀开盖子。”
电梯“叮”一声停在二十八层。门开,走廊尽头是两扇青铜雕花门,门楣嵌着鎏金铭牌:云栖观景厅。
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冷白光。
盛国安没推门,侧身让郭咏欣先入。孔勇滢落后半步,目光扫过门缝底下——地毯上,一道浅浅的拖痕,像被什么重物擦过,边缘还沾着一点灰白纸屑。
他蹲下,捻起一粒,凑近鼻端。
微酸,陈年浆糊味混着劣质松烟墨的涩气。
不是古墨,是仿制三年内的新墨。
他没说话,只把纸屑悄悄抹进掌心,攥紧。
门内,已不是拍卖会场那种喧嚣后的虚浮寂静,而是一种近乎真空的静。空气沉得发黏,呼吸声都像被吸走一半。
周志林坐在主位,背挺得笔直,银灰色唐装袖口熨得一丝褶皱也无。他左手边坐着张远帆,右手边是梁诗雅,两人脸上笑意全无,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王齐志和陈阳焱站在稍后,神情复杂,既不敢放松,又不敢太紧张——他们知道真相,却不知该不该开口,更不知林思成究竟布了多少局。
而主位对面,只摆了一把椅子。
椅子空着。
但椅面上,摊开着一本硬壳图册——正是邦翰司今早发给每位嘉宾的拍卖图录。图册翻到手稿那一页,旁边压着三台平板,屏幕亮着,分屏显示着放大数十倍的手稿局部:一处朱砂批注的运笔顿挫,一处折痕处纤维走向,一处印章边缘的印泥渗透深度。
林思成没来。
可他的影子,已经填满了整间屋子。
“林先生说,他五分钟后到。”张远帆开口,声音干涩,“他让我转告各位——验货之前,有三件事必须确认。”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志林:“第一,这份手稿,是否由您本人委托邦翰司拍卖?”
周志林眼皮未抬,只颔首。
“第二,您是否授权任何第三方,以您的名义,对外宣称此手稿为真迹,并给出市场估值?”
周志林沉默两秒,缓缓道:“没有。所有估值,皆由邦翰司提供,我仅签字确认委托条款。”
“第三,”张远帆声音陡然拔高半分,“您是否知晓,此手稿所用纸张,产自浙江绍兴某家2018年才投产的机制宣纸厂?而其墨色成分检测报告,显示含现代化学合成胶质,与南宋朱熹时代所用松烟墨,无任何分子层面重合?”
话音落,满室俱寂。
梁诗雅猛地抬头,脸色煞白:“你胡说!那纸我亲自看过,熟宣泛黄,包浆自然,墨色沉厚——”
“自然?”张远帆冷笑,点开平板,调出一张红外光谱图,“您看这里——纸张纤维结晶度曲线,峰值在2019年之后。再看这处批注——朱砂里掺了钛白粉,用来模拟氧化发暗,实则十年内必返白。您说的‘包浆’,是人工熏烤加茶水反复刷洗七次形成的伪老化层。邦翰司的鉴定证书,签章是真,内容是假。”
她转向周志林,语气骤软:“张先生,您被骗了。这份手稿,不是赝品,是彻头彻尾的新造。连‘旧’都是假的。”
周志林终于抬眼。那双眼睛浑浊却极亮,像蒙尘三十年的铜镜突然被拭净一角。他没看梁诗雅,也没看张远帆,目光径直落在图册摊开的那页上——朱熹亲笔“格物致知”四字旁,一行蝇头小楷批注:“此语当存,然须辨其本义,不可附会”。
那行小楷,墨色浓淡不均,笔锋偶有飞白,乍看古意盎然。
可平板屏幕上,同一位置被AI图像分析软件框出红圈:墨迹渗透纸背的深度,比周围文字浅0.03毫米;行间距误差达0.8毫米,超出南宋理学手札常见规制;更致命的是,那“附会”二字末笔的牵丝,竟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某位已故书法鉴定家的临摹习作,笔势完全一致。
周志林盯着那红圈,盯了足足十五秒。然后,他慢慢摘下眼镜,用一方素白手帕,仔仔细细擦了一遍镜片。
动作很慢,手很稳。
擦完,他戴上,望向门口:“林先生,进来吧。门没锁。”
门“咔哒”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林思成站在那儿,穿一件深灰羊绒衫,头发微乱,像是刚睡醒,手里拎着一只旧帆布包,肩带磨得发白。他没看任何人,目光直接落向图册,脚步没停,径直走到那把空椅前,放下包,拉开拉链,取出一台笔记本电脑。
没开机,只是掀开盖子,将屏幕朝向周志林。
屏幕上,是一份PDF文档,标题栏赫然写着:《南宋朱熹手稿真伪十二维交叉验证报告(终稿)》。
作者栏:林思成。
合作单位:故宫博物院古籍修复中心(电子签章)、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同位素检测数据)、国家图书馆古籍馆(纸张年代数据库比对授权)。
“张先生,”林思成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划开所有浮沫,“您委托拍卖的手稿,经三方机构联合复核,确认为2021年秋季,由福建某民间作坊批量伪造。主创者,是您三年前资助过的那位‘朱子文化研究学者’——陈砚舟。”
周志林瞳孔骤缩。
“他盗用您捐赠给闽北朱子祠的原始拓片底本,用激光雕刻机复刻木版,再以古法装池掩饰。但纸是新的,墨是新的,连装裱用的绫子,都是杭州丝绸厂去年生产的仿宋锦——经纬密度差0.7%,肉眼难辨,显微镜下无处遁形。”
林思成合上电脑,从帆布包里又抽出一叠A4纸,轻轻放在图册旁。
最上面一页,是陈砚舟手写的忏悔书复印件,末尾按着鲜红指印。
“他供认,共伪造三十七件‘朱子遗墨’,其中二十五件已流入市场。您这件,是第七号。他本想卖给香港藏家,却因您名望太高,临时起意,将赝品送至邦翰司,借您之名,抬高售价。”
满室无声。连窗外掠过的鸟鸣都消失了。
梁诗雅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椅背才没跌倒。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不是狡辩,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张远帆却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像砂纸磨过铁锈:“所以……您从一开始,就知道?”
林思成看向她,眼神平静:“我知道它假。但我不知道它假得这么彻底。直到昨天凌晨,我让方进调取邦翰司近三年所有‘高古文献’委托档案,发现陈砚舟的名字,在七份不同委托人名下出现过十六次。每次间隔,不超过四十三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齐志:“王教授,您记得吗?三个月前,您在潘家园收的那本《晦庵集》残卷,纸张纤维检测报告,跟这份手稿,一模一样。”
王齐志如遭雷击,脸瞬间失血。
“您说您不认识陈砚舟?”林思成声音轻了,“可您书房里,挂着一幅他题跋的‘朱子讲学图’摹本。您没问过他,这幅画的绢本质地,为何比原件还‘老’?”
王齐志嘴唇颤抖,终于颓然坐回椅中。
周志林长长吐出一口气,像卸下千斤重担。他拿起图册,指尖抚过那行“附会”小楷,忽然问:“林先生,您为何不早说?”
“说了,您信吗?”林思成反问,“您只信专家,信证书,信拍卖行。您不信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指着您花一亿八千万买来的‘国宝’说——这是假的。”
周志林沉默良久,忽然拍了拍手。
门外应声而入两名黑衣人,一人捧着紫檀匣,一人托着素锦盘。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方青田石印章,印面阴刻“晦庵”二字,边款“淳熙癸卯春,熹自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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