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同志,”他抬眼,目光沉静如深潭,“你父亲炖汤时,有没有教过你一件事?”
米好雨怔住:“什么?”
“汤要大火烧开,小火慢煨。”他把铜铃推到她面前,“火候不对,油浮在上面,渣沉在底下,看着浓,喝着腻,最后只剩一锅浑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玻璃窗。楼下码头风浪声骤然涌入,混着咸腥气与隐约的驴杂汤香。远处,一艘挂着青天白日旗的货轮正缓缓离港,船舷漆皮斑驳,露出底下暗红的锈迹。
“光方的船,”骆子祥背对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空气里,“我替你们跑一趟广州。”
米好雨呼吸一滞。
“但有两个条件。”他转过身,目光如刀,“第一,荣氏纺织厂即日起,改组为‘沪上劳工合作纺织社’,股权五成归在职女工共有,章程由你们自己订,我只派一人做财务监督,管账不管权。”
米好雨嘴唇微张,瞳孔骤然收缩——这不是接管,是托付。她见过太多“接管”,最后都成了“接管之后再接管”。
“第二,”骆子祥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工装左胸口袋里露出的一角蓝布,“从明天起,码头厨房的骨头汤,第三轮清汤,每日匀出三十碗,送到荣氏厂门口。送汤的人,必须是你们女工组自己推选的三人,穿工装,戴铜铃,汤碗上盖‘劳工合作’木戳——让全魔都看见,谁在养活谁。”
老森拊掌一笑:“妙啊!汤碗上盖戳,比报纸头条还响亮!”
李秘书却蹙起眉:“骆处长,这……怕是越权。警备营只管治安,不插手实业。”
“谁说我要插手实业?”骆子祥笑了笑,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黄铜印章,往桌上一按——印泥鲜红,赫然是“沪上码头劳工福利委员会”十二个字,“我插手的,是码头苦力的饭碗。荣氏女工若失业,码头装卸量必减三成;装卸量减三成,苦力们喝不上骨头汤,饿着肚子干活,误了军需船期——这,算不算治安?”
他把印章推给米好雨:“拿着。今晚回去,召集你们女工组,把改组章程、汤碗分发名单、监督人选,连夜拟好。明早七点,码头厨房见。汤还没熬好,章程得先炖熟。”
米好雨双手接过印章,黄铜冰凉,却仿佛烧得她掌心发烫。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那碗还没喝上的骨头汤堵住了,只用力点头,眼眶发热,却死死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骆子祥忽又想起什么,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递过去:“喏,这是‘海云号’的舱单复印件,我让金海连夜抄的。你带回去,贴在荣氏厂务公告栏最显眼处——让所有人看看,他们的纱,他们的染料,就躺在广州的舱底,等着被自己的老板卖掉。”
米好雨双手捧过,纸张薄脆,边缘已被摩挲得微微起毛。
“还有,”骆子祥转向李秘书,“通知柳如丝,让她把原先推掉的荣氏设备转运申请,重新调出来。告诉光方调度处,就说——”他停顿片刻,嘴角扬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就说骆某人改主意了。设备不运广州,改运香港。船票,我出双倍。”
老森终于忍不住,笑着摇头:“骆处长,您这哪是帮工人,您这是……给光方下战书啊。”
骆子祥没否认,只望向窗外。夕阳正沉入黄浦江,把江面染成一片熔金,而远处,十六号码头的吊臂剪影,正一格一格,缓慢而坚定地,划破渐浓的暮色。
米好雨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脚步微顿。她没回头,只低声说:“骆处长,我父亲说,您炖汤时,总留着最底下一层浓汁,说是‘汤胆’,最补人。”
骆子祥正在倒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汤胆不能浮,得沉底。浮起来的,那叫油花。”
门轻轻合上。
李秘书望着门缝里最后一丝光消失,忽然问:“骆处长,您真打算让女工们自己管厂?不怕她们……办砸了?”
骆子祥把新沏的茶推到老森面前,自己却没喝:“办砸了,再来炖一锅。只要锅还在,火不灭,汤,就永远能续上。”
老森端起茶盏,吹开浮叶,啜了一口,忽然叹道:“骆处长,您这汤……熬得比龙井还费工夫啊。”
骆子祥没接话,只望着窗外。暮色四合,码头灯火次第亮起,像一串坠入人间的星子。而远处,一辆沾满泥点的自行车正沿着江堤奋力蹬来,车后架上绑着两只竹筐,筐沿露出几截新鲜的驴骨——那是米知礼特意挑的脊骨,油多,髓厚,最适合熬第一轮汤胆。
他忽然想起米好雨进门时,工装裤兜里掉出的那枚铜铃。
叮当一声,余音未散。
汤,还没喝上。
可火,已经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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