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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三章 说了你们也不信啊(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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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祥哥,”翠萍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说……马太太知道马奎没跑么?”

骆子祥吐出一口白雾,烟气被风扯散:“知道。她比谁都清楚。”

“那她……”

“她得活着。”骆子祥截断她的话,烟头在暮色里明明灭灭,“活着,才能护住那两个孩子。护不住丈夫,至少……得护住孩子。”

翠萍没再问。她懂。这年头,活命本身就是一场精密的计算——算计粮食的克重,算计钞票的贬值速度,算计巡捕房换岗的时辰,算计哪条巷子的狗不咬人,算计哪扇窗后的眼睛不敢真开枪。马太太算得很准。她把马奎的“逃”钉死在罪名上,把全家的“清白”锁进那扇门里,用沉默当墙,用耳钉当锁,用一罐蜂蜜换孩子舌尖上短暂的甜。

回到招待所,已是华灯初上。骆子祥没回房,径直去了后院锅炉房。老吴果然在那儿,正蹲在锈迹斑斑的锅炉旁,就着一盏马灯的微光,用放大镜仔细端详一张泛黄的地图。地图上用红铅笔圈了三个点:津市港、塘沽码头、还有百里外一处叫“芦台”的荒滩。

“吴站长,好兴致。”骆子祥靠着冰冷的锅炉壁,声音懒散。

老吴头也不抬,手指点了点芦台的位置:“子祥啊,铁路怕是要断了。东北那边的消息,像雪片一样往这儿飞。傅司令的电报,今天上午就到了三封,一封比一封急。”他放下放大镜,从怀里摸出个扁酒壶,拧开盖,抿了一口,“这地方,船靠不了岸,得靠小艇接驳。水浅,暗礁多,但……没人盯。”

骆子祥没接话,只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是李思思刚派人送来的海运清单,密密麻麻全是英文,最下方一行手写中文:“津港卸货,芦台转运,七十二小时窗口。”

老吴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眼皮都没眨:“船什么时候到?”

“明早十点,‘海鸥号’,挂港旗。舱里一万两千吨玉米,三千箱牛肉罐头,还有五百桶柴油。”骆子祥报得精准,像在报自家粮仓的存数,“船上的人,我信得过。”

老吴把清单折好,塞回骆子祥手里:“信得过?子祥,这年头,信得过的只有自己攥着的枪,和兜里揣着的硬通货。”他顿了顿,从锅炉旁一个破木箱里,拿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三根用蜡纸裹得严严实实的雪茄,“尝尝?古巴的,老朋友临走前托我保管的。他说,等真乱起来,再抽,才有滋味。”

骆子祥接过一根,没点,只放在鼻下嗅了嗅,烟草的辛辣与陈年木质的醇厚混合在一起,像一段被岁月腌透的往事。“老吴,傲天的事……”他终于提起。

老吴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只把酒壶盖拧紧,塞回怀里:“傲天?哦,那个‘拙劣的’?听说跑得挺远,一路往南,据说在梧州露过面。啧,梧州……那边现在可是兵荒马乱,土匪比官军还横。”他笑了笑,那笑容像用刀刻出来的,“不过子祥,你得记住,津市码头上,我说了算。只要船靠岸,货卸下,人,就归你管。至于傲天……他跑他的,我守我的,各不相干。”

骆子祥点点头,把雪茄放进内袋。他知道,老吴没说谎。老吴的“守”,是守着津市这一亩三分地的秩序,哪怕这秩序早已千疮百孔。他不抓傲天,不是抓不到,是不屑。在他眼里,傲天不过是一只扑火的飞蛾,烧尽了,灰烬里连渣都不剩。而骆子祥不同——骆子祥是能在这灰烬里,扒拉出火星,重新点起灶火的人。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骆子祥已站在津市港码头。海风凛冽,卷着浪沫扑在脸上,咸涩刺骨。远处海平线上,“海鸥号”的轮廓渐渐清晰,船身漆着褪色的港岛标志,桅杆上一面蓝白相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波儿带着二十来个即将登船的人,排成两列,静默伫立。大缨子挺着微隆的肚子,站在队首,脸色有些发白,却挺得笔直;刀美兰穿着件素净的墨绿旗袍,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包袱;贾小朵则抱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几根蔫了的黄瓜——这是她昨夜求吴太太特批,从招待所厨房讨来的“压船货”。

骆子祥走到大缨子身边,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塞进她手心:“含着,止呕。”

大缨子低头一看,是几颗用糖纸包着的梅子,酸得人舌根发麻。她抬头,冲骆子祥咧嘴一笑,眼睛弯成月牙:“谢骆爷。等生了,给您磕头。”

骆子祥摆摆手,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刀美兰身上。她正仰头望着“海鸥号”,海风吹起她额前一缕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骆子祥忽然想起五年前,在北平琉璃厂,她为一幅宋画真伪与人争得面红耳赤,声音清越,眼神锐利如刀。如今这眼神沉静了,像深潭,底下却仍有暗流涌动。

“美兰姐,”骆子祥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船靠岸前,芦台那边,会有人接应。记住,只认暗号——‘海风咸,芦花白’。答对了,上小艇;答错了……”他顿了顿,没说完,只抬手指了指远处海面上几艘巡弋的灰色舰艇,“那上面的炮口,可不长眼睛。”

刀美兰侧过脸,对他微微颔首,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水面掠过的雁影,转瞬即逝。

汽笛长鸣,“海鸥号”缓缓靠岸。跳板放下,沉重的货箱被吊车轰隆隆卸下,堆成一座座沉默的山。骆子祥站在跳板旁,看着波儿指挥众人登船。大缨子刚踏上跳板,脚下忽然一个趔趄,波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腰背,低声说了句什么,大缨子笑着摇头,由他半搀半扶着,稳稳走上甲板。

就在此时,码头入口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关宝慧。她涂着鲜红的蔻丹,指尖夹着支细长的香烟,烟雾缭绕中,目光如钩,直直钉在骆子祥脸上。她没下车,只隔着车窗,朝骆子祥扬了扬下巴,那姿态,像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骆子祥没理她,只转过身,对波儿喊道:“波儿!看好你媳妇!”

波儿在甲板上朗声应道:“得嘞!骆爷放心!”

关宝慧的车,无声无息地滑走了。骆子祥目送那抹刺目的红消失在码头尽头,才收回视线。他抬手,摸了摸左耳垂——那里空空如也,没有耳钉,只有一片温热的皮肤。他忽然想起马太太捻着银丁香的样子,想起那孩子舔蜂蜜时眼睛亮起的光,想起老吴锅炉房里那张标注着“芦台”的地图。

海风更急了,卷起他额前一缕头发,露出底下一道浅浅的旧疤。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咸腥的空气灌满胸腔,带着铁锈与希望的双重味道。

船要开了。人要走了。粮,要运进来了。而津市,这座倚海而生的城,正站在风暴眼的边缘,屏住呼吸,等待第一道惊雷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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