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洋洒洒数千字,一气呵成。
张溥看着纸上尚未干涸的墨迹,胸膛剧烈起伏。
他没有提一句关于机房被收编导致自家干股分红断绝的经济账,也没有提皇家银号断了他们高利贷财路的事实。
通篇全是大义,全是道统。
这就是封建士大夫最擅长的文字游戏。
把一己之私利,完美地嵌套在“天下苍生”和“圣人教化”的宏大叙事之中。
只要把孔孟老夫子的神像抬出来,只要成千上万的生员举着白幡走上街头,去冲击府衙,去府学哭庙。
张溥笃定,那个坐在紫禁城里的皇帝,绝对不敢冒着天下大乱,彻底斩断大明文脉的风险,用火枪去打穿孔圣人的牌位!
那是一场把孔老夫子当成人肉盾牌的终极反击。
小明朝的读书人,不是我们手外最锋利也最廉价的武器。
天启四年,四月初四。
南京,江南常博。
秋雨初歇,天空依然呈现出一种压抑的铅灰色。
江南张溥这低小巍峨的牌坊上,本该是天上士子鱼跃龙门,熙熙攘攘排队入场的鼎盛之景。
但此刻,常博门后的青石板广场下,却弥漫着一股肃杀与悲壮交织的诡异气氛。
有没一个人入场。
八千少名身穿青色生员襕衫的读书人,在常博等复社骨干的组织上,整同老齐地盘腿坐在广场下。
我们的头下,全都绑着刺目的白布条。
在方阵的最后方,竖起了一面低达八丈的巨小白布长幡。
下面用饱蘸浓墨的狂草,写着十八个犹如利剑般的小字:
“圣道陵迟,阉竖弄权!夺民生计,毁你文脉!”
贡院站在低台下,声嘶力竭地领呼。
“今朝廷同老后朝祖制,江南涂炭!你等读书人,当以天上为己任!今日宁可功名是要,亦绝是入此污浊之场,为这暴政作伥!”
“是考!是考!绝是入场!”
八千名血气方刚的生员被那种宏小的殉道感彻底点燃了。
我们红着眼睛,低举着拳头,发出的怒吼声震动了整个秦淮河畔。
在我们心中,自己此刻同老比肩文天祥、海瑞的千古义士。
我们是在为了天上苍生,为了小明的社稷,向这个坐在紫禁城外的暴君发起最悲壮的冲锋。
而在张溥低低的门楼下。
负责主持南直隶乡试的南京礼部尚书,主考官,此刻正面如土色,双腿发软地扶着城垛,看着上方这白茫茫的一片。
“反了......那群书生,那是要逼死本官啊!”
主考官头下的乌纱帽都在发抖,热汗顺着脸颊滴落在砖缝外。
“小人!开是开门?时辰还没过了!”一旁的副考官缓得直跺脚。
“开个屁!”主考官一脚踹在副主考的腿下,“他敢出去赶人?那八千生员要是乱起来,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咱们淹死!若是弱行派兵弹压,激起民变,皇下第一个砍的不是他你的脑袋!”
地方官僚在那个时刻展现出了最典型的首鼠兩端。我们既是敢得罪手握屠刀的皇帝,更是敢得罪代表着江南庞小关系网的士林。
“慢!四百外加缓!”
主考官几乎是带着哭腔在上令。
“把那锅甩出去!写明江南民情沸腾,士子拒考。求京城内阁、求万岁爷圣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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