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厅中,两个汉子正扭作一团。一人披发赤膊,虬筋暴起,另一人瘦小精悍,腰挎双鞭。正是梁山泊新近投奔的“病关索”杨雄与“拼命三郎”石秀!二人鼻青脸肿,衣衫撕裂,却犹自嘶吼不休。
“你偷吃我馒头!”杨雄吼道。
“你踩烂我新鞋!”石秀啐道。
“馒头是我先买的!”
“鞋是我刚纳的底!”
薛霸扶着楼梯扶手,看着这对活宝,摇头苦笑:“这俩货,倒是把‘狠’字,活成了烟火气。”
宋公明却目光一凝,俯身拾起地上半截断裂的擀面杖——杖身刻着细密纹路,末端嵌着半枚铜钱。“这不是酒楼的擀面杖。”他掂了掂,“铜钱是去年东京户部新铸的‘崇宁重宝’,纹路……是汴京‘金玉坊’独门錾刻。这东西,不该出现在浔阳江畔。”
张顺凑近细看,倒吸一口冷气:“宋兄弟眼尖!金玉坊专供内廷,连蔡京府上都难得一见!”
话音未落,楼上木梯突然发出一声刺耳“吱呀”。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楼梯拐角处,不知何时站了个灰袍老者。他背负双手,面容枯槁如古松根,左眼蒙着黑布,右眼却亮得骇人,瞳孔深处似有幽火燃烧。最诡异的是他脚边,静静躺着一只青瓷小罐,罐盖微启,一缕淡青烟气袅袅升腾,散入雨雾,竟凝而不散,形如一条盘踞的毒蛇。
“青蚨蛊……”邓元觉失声低呼,僧袍下摆无风自动,“阁下是苗疆‘百蛊门’?”
老者右眼缓缓转动,视线如刀,刮过每一张面孔,最后钉在宋公明脸上:“小和尚,你眼里有火,却没毒。很好。”他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砂砾碾过骨头,“老夫此来,不为杀人,只为取一样东西——”
他枯枝般的手指向宋公明腰间:“你刀鞘内,那截断刃。”
宋公明右手本能按住刀柄,神色未变:“前辈认得此刃?”
“认得。”老者嘴角扯出一丝狞笑,“它本该在十年前,随‘铁臂膀’周侗埋进黄泉。如今它活着,说明……有人篡改了命格。”
满屋空气骤然凝滞。连窗外雨声都似远去。
薛霸眉头紧锁:“周侗?那是……卢俊义师父?”
老者不理,只死死盯着宋公明:“小子,你可知你每出一刀,便有三百六十条命线随之崩断?你可知你脚下这方土地,本该是座万人冢?你可知……你根本不是宋公明,你是‘应劫之人’,是活碑,是祭品!”
扈三娘霍然拔刀:“妖言惑众!”
刀锋未至,老者袖中忽射出三道银光!宋公明瞳孔骤缩,日月双刀闪电出鞘——“叮!叮!叮!”三声脆响,三枚银针尽数钉入刀背,针尾嗡嗡震颤!
老者右眼幽光暴涨:“好眼力!好刀速!可惜……”
他话音未落,青瓷罐中青烟骤然暴涨,化作数十道细若游丝的青线,无声无息射向众人咽喉!邓元觉大喝一声“阿弥陀佛”,禅杖横扫,杖风卷起狂澜,却只搅散三缕青烟;李俊鱼跃而起,朴刀劈开五道;张顺水性通神,一个翻滚躲开七道……可仍有十余道青线,直扑宋公明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宋公明竟不闪不避,左手闪电探出,五指箕张,竟将一道青线生生攥入掌心!刹那间,他掌心皮肤青黑如墨,血管暴凸如蚯蚓,可他嘴角反而扬起一抹冷冽笑意:“前辈,您说我是祭品……可祭品,怎会反噬祭司?”
他五指猛然合拢——“噗!”青烟炸散,一股腥甜血雾喷溅而出,其中赫然裹着一只半透明的青蚨蛊虫,甲壳皲裂,六足抽搐!
老者蒙眼布下,鲜血汩汩渗出。他踉跄后退一步,右眼幽火疯狂明灭:“你……你竟以血饲蛊,反炼其魂?!”
宋公明摊开手掌,掌心黑纹如活物游走,最终聚成一枚朱砂般的符印:“前辈,您漏算了——我练刀三年,刀是死物;可我练心十年,心是活的。活的心,岂容死蛊寄生?”
老者喉头咯咯作响,突然仰天长啸,啸声凄厉如鬼哭。青瓷罐“砰”然炸裂,碎片纷飞中,他身影竟如水墨般淡去,唯余一句飘渺话语,随雨声钻入众人耳膜:
“应劫之人……劫,才刚刚开始……”
雨声渐歇。酒楼内一片死寂。只有那枚朱砂符印,在宋公明掌心幽幽发亮,如一颗不肯坠落的星子。
邓元觉长长吐纳,双手合十,朝宋公明郑重一礼:“贫僧愿随宋兄弟,去山东。”
李俊哈哈大笑,拍着宋公明肩膀:“好!那就走!不过宋兄弟,你得先教教我——怎么把‘活心’练得比‘死刀’还狠!”
张顺拎起酒坛,咕咚灌了一大口,抹嘴笑道:“管他什么应劫不应劫!今儿这酒,我请!”
扈三娘收刀入鞘,走到宋公明身边,将一枚温润玉佩塞进他手心:“这是我娘留下的‘辟邪玉’,你拿着。往后……别总一个人扛。”
宋公明低头看着玉佩,又抬眼望向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光泼洒下来,照亮了整条浔阳江。江面上,一艘乌篷船正缓缓驶过,船头立着个戴斗笠的汉子,腰间朴刀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那人遥遥朝酒楼方向抱拳,身影渐渐融入粼粼波光。
宋公明握紧玉佩,也朝江面抱拳。
他知道,那不是别人。
是鲁智深。
真正的花和尚,从不曾活在谁的影子里。他只是,恰好站在了光最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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