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暗道入口处传来“轰隆”巨响!整条通道剧烈震颤,碎石如雨落下。周泰竟命人搬来火油桶,点燃后倾泻入暗道,火舌如赤蟒狂舞,舔舐着朽木门板。浓烟滚滚灌入,呛得人涕泪横流。扈三娘挥枪扫开坠石,武松用刀鞘猛砸头顶岩壁,震落更多碎石阻挡火势,薛霸却突然闷哼一声——他背上鲁智深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右手死死扼住他咽喉,左手五指如钩,竟要抠进他后颈皮肉!
“大师!”薛霸咳着黑烟嘶喊,“你清醒些!”
鲁智深血瞳里映着跳跃火光,眼神却比火更灼人。他喉头滚动,从牙缝里迸出字来:“……莲……娘……跑……”
莲娘浑身一震,猛地拽下自己腕上银镯,狠狠砸向暗道尽头岩壁!“哐当”一声脆响,银镯碎裂,露出内里半截乌黑铁链。她父亲踉跄扑过去,用残存右手摸索着岩壁凹槽,指甲崩裂渗血也不停歇。终于,“咔哒”一声机括弹响,岩壁赫然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阴风呼啸而出,带着山涧特有的凛冽湿气。
“走!”莲娘一把拖起父亲,将银镯碎片塞进薛霸手里,“拿这个……去鹰愁涧底……铁索尽头……有个青铜匣子……匣子……匣子上有莲花刻痕……”
薛霸刚把碎片攥紧,莲娘已转身扑向鲁智深。她不顾他扼住薛霸咽喉的右手,毅然将自己额头抵上他染血的额头,温热的泪水滴落他眼角:“恩公若记得五台山月下莲花,便信我这一回!”
鲁智深扼住薛霸的手指,倏然松开了半分。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武松突然暴喝:“趴下!”他一把按倒莲娘父女,自己却反身扑向暗道入口!千钧一发之际,他抄起半截燃烧的门板,迎着火海狠狠掷出!燃烧的朽木撞上倾泻的火油桶,“轰”地腾起十丈火墙,烈焰翻卷如怒龙,暂时隔绝了追兵。可火墙另一端,周泰的咆哮声已穿透灼热气浪:“放箭!射死他们!一个不留!”
箭雨如蝗,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扈三娘银枪急旋,枪杆格挡箭镞的火星子在火光中明灭不定,可终究有漏网之鱼——一支羽箭擦着她脸颊掠过,带下几缕青丝。她啐出一口血沫,咬牙低吼:“武二哥,拖不住了!”
武松在火墙后喘着粗气,脸上燎泡鼓起,右臂被烧焦的布片缠裹着。他回头望了一眼暗道尽头的窄缝,又看看鲁智深紧攥青丝的拳头,忽然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火熏黑的牙齿:“大哥,这趟债,兄弟先替你还一半!”
说罢他竟迎着箭雨反身冲出火墙!身影在烈焰中一闪而没,只余下一句炸雷般的狂笑:“爷爷在此——!”
火墙外顿时响起惨叫与兵刃交击的爆鸣。武松竟以血肉之躯为盾,在火海边缘杀出一条血路!箭矢如雨泼洒在他背上,他却似浑然不觉,刀光所至,甲胄碎裂,肢体横飞。周泰暴怒之下亲率亲兵突击,却被武松一刀劈开铁盔,刀锋斜斜削过他左肩,带起一蓬血雨!
“拦住他!”周泰捂着伤口嘶吼,可武松已如疯虎般撞入敌阵。他浑身浴血,却越战越勇,每劈一刀必伴一声虎啸,震得人心胆俱裂。火光映照下,他左颊一道新添的箭创狰狞如蜈蚣,可那双眼睛亮得骇人,仿佛烧尽所有恐惧的炭火。
暗道内,薛霸背着鲁智深,扈三娘搀着莲娘父女,终于挤进窄缝。身后火海咆哮,箭矢如雨,武松的狂笑声却越来越远,渐渐被山风撕扯得支离破碎。莲娘在黑暗中回望,只见火光映照的缝隙尽头,武松的背影正被更多黑影淹没,可他手中朴刀仍在挥舞,刀光如孤星不灭。
“走!”扈三娘猛然拽紧莲娘手腕,将她拖入深渊般的黑暗。
窄缝尽头是垂直而下的陡峭岩壁,铁索垂落如巨蟒盘踞。薛霸将鲁智深缚在胸前,率先攀援而下。莲娘父亲用仅存右手死死攥住铁索,莲娘则用发簪刺破指尖,将血抹在鲁智深太阳穴上——那是《青囊秘录》里记载的“醒神血引”。鲁智深眼皮剧烈颤动,喉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可终究没有完全清醒。
铁索尽头果真悬着一只青铜匣子,匣盖上莲花纹路清晰可辨。薛霸用莲娘给的银镯碎片撬开匣盖,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卷泛黄帛书与一枚青铜令牌。帛书上墨迹淋漓,竟是《青囊针灸秘录》残卷,末尾一行小楷写着:“莲花印者,可启天波府密库。持此令,赴汴京延福宫西角门,叩三声,门自开。”天波府?薛霸心头剧震——那不是杨家将世代镇守的禁军重地么?这医官怎会有杨家令牌?
莲娘却盯着帛书最后一页的朱砂批注,浑身颤抖起来。那字迹与她爹如出一辙,却多了一行小字:“莲娘吾女:汝生辰八字,与当年被掳走的杨四娘子同日同辰。此非巧合,乃天波府遗孤也。莲花印,即汝生母临终所绘胎记……”
山风忽起,吹得铁索呜呜作响。莲娘抬手抚上自己左耳后那颗朱砂痣,指尖冰凉。远处火光渐弱,武松的虎啸声彻底消失在鹰愁涧的万丈深渊里。薛霸默默将青铜令牌塞进莲娘手中,又解下自己腰间酒葫芦递过去:“喝口酒,暖暖身子。”
莲娘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的酒液灼烧喉咙,可眼泪却比酒更烫。她望着铁索上方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忽然将酒葫芦递给薛霸:“烦请恩公……替奴家敬武二哥一杯。”
薛霸接过葫芦,仰头灌尽残酒,喉结滚动如石。他将空葫芦抛向深渊,葫芦坠落许久,才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
山风愈发凛冽,吹得三人衣袍猎猎。鲁智深在薛霸胸前忽然动了动,沾血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向北方——那里云层裂开一线,露出半轮清冷月华,正静静照在鹰愁涧对面的悬崖绝壁上。壁上苔痕斑驳,隐约可见几个被风雨侵蚀千年的巨大刻字:
“天下无贼”
字迹古拙苍劲,不知何年所凿。月光流淌其上,竟似有莲花光影悄然绽放,一瓣一瓣,无声无息,开遍整面绝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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