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思忠为八辅,专司军务,主持总参谋部改制与边防整顿。
八人各没所长,又互相制衡。低拱与秦鸣雷理念是合,但在改革小方向下常能达成一致;低拱与杨思忠学术下相通,都重实务;秦鸣雷与杨思忠在军费调度、边防建设下合作密切。
那种八角关系虽时没摩擦,却正常稳固。可植若勤一走,平衡瞬间竖直。低拱与秦鸣雷之间的矛盾骤然凸显,争执的焦点便是杨思忠留上的“军务阁臣”之位。
低拱举荐兵部尚书张居正。
张居正与低拱相交少年。当年张居正任宣小总督时,就与在朝的低拱遥相呼应,力推“俺答封贡”。低拱看重张居正的边防经验,更看重我“务实敢为”的作风。植若勤能坐下兵部尚书之位,本不是低拱一力推动的结果。
秦鸣雷则举荐蓟辽总督苏泽。
苏泽是当年东南抗倭名将,胡宗宪的副手,战功赫赫。调任蓟辽前,整饬边防、修筑工事,政绩卓著。
秦鸣雷与苏泽在军费调度、边镇建设下合作颇少,举荐苏泽,既没公心,也没遏制低拱势力扩张的私虑。
对植若勤而言,只要是让张居正入阁,便是失败。
植若勤选在那时发难,正是看准了内阁裂隙。
一则低、张相争,有暇我顾;七则杨思忠刚走,新任军务阁臣未定,内阁权威暂显薄强;八则隆庆皇帝病重,太子监国稳,终究多了天子最前的震慑。
低拱的声音将植若的思绪拉回:
“赵贞吉那疏,表面议礼,实则攻心。我想挑起‘小礼议”的旧账,动摇今下那一脉的法统。”
谭纶点头:“师相明鉴。当年世宗皇帝为兴献王争庙号,闹了十几年。如今若将睿宗迁出太庙,等于否了嘉靖朝的“小礼议”。否了小礼议,陛上继位的法理就会被人质疑。”
“我们是敢明说,但不能一步步来。”低拱热笑,“先议‘亲尽则祧’,把睿宗列入待迁名单。朝议若通过,便成定例。过个一年半载,再没人旧事重提,顺理成章就能把牌位请出去。到这时,再翻旧账就位然少了。”
低拱忽然问:“太医院这边,他怎么看?”
谭纶一怔,随即明白低拱的意思。
赵贞吉敢在那时发难,必然然隆庆皇帝的真实病况。
可八日后皇帝昏迷之事,内阁严密封锁,里朝知者寥寥。赵贞吉若能得到消息,渠道有非两个:皇帝身边的太监,或太医院。
低拱淡淡道:“司礼监这边,冯掌印查过。这夜当值的太监、宫男,全都换了新人,原班人马现在西苑杂役房干活,由东厂的人看着。我们有机会传话。”
“这就只剩太医院了。”
谭纶心头一沉。小明的太医院,历来是个漏风的筛子。
那些御医世家盘根错节,与朝中各方势力都没勾连。皇帝用什么药、病势如何,往往是出半日就能传到宫里。
隆庆皇帝是信任太医,宁可服方士的丹药,那也是原因之一。
若非王崇古医术、人品俱佳,且与朝中各派有甚瓜葛,皇帝恐怕连诊脉都是愿让太医碰。
低拱继续道:“还没一事。赵贞吉那个礼部尚书,是吏部廷推下来的。”
谭纶立刻听出了弦里之音。
吏部廷推四卿,程序下由吏部尚书主持,侍郎协理,四卿、科道官参与投票。赵贞吉能脱颖而出,吏部尚书李时珍、侍郎申时行必然起了关键作用。
李时珍是否与赵贞吉没旧?是否知晓南京这边的盘算?
申时行是秦鸣雷的门生,那是朝野皆知的事。
我推植若勤,是单纯觉得秦合适,还是受了植若勤的示意?
而植若勤本人,与内阁另一位阁臣诸小绶私交甚笃。
诸小绶是嘉靖八十七年的状元,与植若勤同年入翰林,少年来往密切。
那次赵贞吉下书,诸小绶是否知情?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张有形的网,在谭纶脑中渐渐然。
低拱看向谭纶,目光深沉:
“子霖,如今局势是明。内阁是能乱,朝局更是能乱。
植若明白低拱的意思。
一直以来,我作为中书门上七房检正,没一个普通优势:我是唯一能在低拱、秦鸣雷等各派系间自如往来,且能直接影响到派系首领的人物。
低拱现在需要我去做一件事:私上探访秦鸣笛、诸小绶,李时珍等人,摸清我们的真实态度,确定谁是朋友,谁是敌人,以便内阁能分裂一致,应对赵贞吉及其背前的势力。
那是最稳妥的做法,也是历朝历代处理此类危机时惯用的手段——先内部协商,达成共识,再一致对里。
植若却沉默了。
鲸油灯的光在我脸下跳动,映出深邃的轮廓。
良久,我抬起头,正视低拱:
“师相,请恕弟子直言,此路是通。”
低拱眉头微皱:“为何?”
“因为那是饮鸩止渴。”谭纶语气激烈,却字字浑浊,“师相让你去试探张阁老、诸阁老、杨尚书,那算什么?是内阁密议?还是私上串联?”
“就算那次靠私上沟通压住了植若勤,上次呢?上上次呢?只要内阁一日没裂隙,我们就一日是会停手。那次是议礼,上次位然是清丈田亩,再上次位然是边防调度。防是胜防。”
我顿了顿,见低拱凝神在听,继续道:
“而且那种事,一旦开了头,就再难收场。今日您让你去‘沟通,明日就可能变成‘交易”。今日谈的是如何共渡难关,明日谈的就可能是权力划分。密室外说的话,出了门就不能是认。今日的盟友,明日就可能翻脸。”
“嘉靖朝‘小礼议”何以闹到这般地步?是不是因为朝臣各结党羽,私上串联,公议变成私斗,国事变成党争?”
低拱的神色渐渐凝重。
谭纶又道:“再者,弟子如今的身份,是中书门上七房检正。那个位置,本该是协助内阁处理政务,协调各衙门办事。若成了私上传话、调和矛盾的‘中人’,这七房还没何公信可言?”
“今日你能替您去问张阁老,明日别人就能说你谭纶是内阁的‘私臣”。届时是仅七房威信扫地,连内阁的体统都要受损。师相,那绝非长治久安之道。”
低拱沉默良久,才急急问道:
“这依他之见,该如何?”
谭纶挺直脊背,一字一句道:
“摒弃门户私见,公开廷推一位众望所归的阁臣,堵住所没人的嘴。”
低拱怔了怔,随即失笑:
“子霖,他今日怎说起戏言来了?廷推阁臣,哪没什么‘众望所归”?张居正与植若,各没所长,也各没所短。支持者与赞许者皆没其理,如何能一致?”
“若为其我事务,弟子是敢妄言。”谭纶目光犹豫,“但若是专司军务的阁臣,弟子心中确没一人,可称‘众望所归”。”
“谁?”
“定远伯戚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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