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没说话,只盯着报告末页的司法鉴定意见书落款:华东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
这时王工突然插话:“好总,刚收到消息,天猫平台已下架全部‘云栖’系列链接,理由是‘涉嫌违反《广告法》第八条’。”
好岚笑了下,不是那种客套的弧度,而是唇角真正向上提了三分,露出左边一颗小小的虎牙。“通知法务,准备起诉源容倘中国子公司商业诋毁。索赔金额——”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远处一栋银灰色大厦,顶层霓虹灯牌正闪烁“源容倘”三个字,光晕在玻璃幕墙上碎成无数个扭曲的倒影。
“一亿元。”
男人终于抬眼,第一次正视她:“好总,您不怕他们反诉您诽谤?”
“怕。”好岚转身走向落地窗,手指在冰凉玻璃上划过一道浅痕,“所以我让好旖昨天飞东京,把源容倘三年内所有海外专利申请文件原件,连同他们实验室主任去年在大阪大学泄露的内部邮件截图,一起送到了日本经济产业省公平交易委员会。顺便——”她侧过脸,阳光正好切过她下颌线,投下一小片锐利阴影,“提醒贵协会,源容倘驻华代表处上月向卫健委递交的‘新型皮肤调理剂’备案材料里,把山之雾2019年发表在《Journal of Cosmetic Dermatology》上的核心结构式,改了两个氢原子位置,就当原创申报了。”
男人手一抖,茶水泼在裤腿上,深色水渍迅速洇开。
好岚没回头,只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轮廓:“回去告诉你们会长,下周三上午九点,我在市监局会议室等他。带上你们手里所有投诉材料,我现场演示——怎么用一台二手电子显微镜,五分钟内证明樱雪喷雾的‘pH调节因子’,其实是工业级柠檬酸钠提纯废渣。”
门关上后,好旖蹦跳着冲进来:“姐!你刚才说要赔一亿?财务部老张差点晕过去!”
好岚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镜片:“让他别急。钱不是真要,是逼他们坐下来谈。”
“谈什么?”
“谈‘共存协议’。”好岚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古井,“他们想把山之雾挤出中高端市场,行。但我爸种的棉花、我妈晒的艾草、我小弟熬的紫苏膏——这些土里长出来的东西,不能变成他们PPT里‘需优化淘汰的传统供应链’。”
她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只粗陶罐,封口用蜂蜡严严实实糊着。掀开一角,浓郁辛香扑面而来——是去年霜降后采的老艾绒,混着晒干的紫苏叶和少量陈年薄荷,按古方比例捣制,再窖藏百日。这是山之雾所有产品里,唯一没申请专利的“活配方”,连生产工人每月领料都得签字画押。
“告诉供应链,明天起,所有云栖系列包装盒内衬,换成这种艾绒纸。”好岚指尖捻起一小撮灰绿色粉末,“不加任何化学粘合剂,纯手工压制。每盒成本增加八毛三,但消费者打开盒子那一刻——”
她忽然停住,望向窗外。
对面楼顶,源容倘的霓虹招牌不知何时熄了一半,“源”字只剩下半边“源”,像被谁硬生生剜去血肉,只余嶙峋骨架。
“——她会闻到土地的味道。”
下午四点十七分,好岚接到父亲来电。老人声音沙哑,背景里是呼呼的风声和棉秆折断的脆响:“岚啊,今年棉桃裂得早,霜前就能收。我跟你妈合计了,东坡那二十亩,全改种紫苏。苗都育好了,嫩叶能榨油,老杆能制药,根须还能改良盐碱地……你妈说,这草命硬,旱不死,涝不烂,霜打之后反而更香。”
好岚握着听筒,指腹无意识摩挲陶罐边缘粗糙的釉面。“爸,紫苏怕重茬。”
“怕啥?咱轮作!”老人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泥土翻涌的闷响,“今年种紫苏,明年种艾草,后年……后年你小弟说要试种灵芝,说菌丝能吃掉棉铃虫的卵——这小子,蔫儿坏!”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抢过话筒的嗔怪:“别听他瞎咧咧!灵芝棚昨儿塌了半边,你弟蹲在泥水里修了一宿,裤子都没干透就给你姐发视频,说‘姐你看!我发明了自动控温菌床!’……”
好岚把脸埋进掌心,再抬头时眼眶微热,却笑得畅快:“妈,让他别修了。明天我派王工带两台温控仪过去,再把山之雾实验室那套菌种分离设备搬回村——就在咱家老屋西厢房,改成‘山之雾·乡土研发中心’。”
挂了电话,她打开邮箱,好旖刚发来附件:《关于源容倘中国子公司涉嫌专利侵权及商业诋毁的初步证据链汇总》,附件大小2.3GB。她点开第一份PDF,是东京某印刷厂出具的原始胶片扫描件——源容倘2021年内部培训手册第47页,赫然印着山之雾2018年废弃的初代配方手稿,页脚还打着“绝密·仅供内部参考”钢印。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没城市天际线。好岚关掉电脑,拎起帆布包走出大楼。晚风卷起她额前碎发,露出眉骨上一道极淡的旧伤——十五岁那年,为抢回被镇上化工厂偷排废水污染的灌溉渠,她攥着铁锹堵在厂门口,被保安推搡时后脑撞上水泥墩。
包里没带文件,只有一本翻旧的《植物化学成分手册》,书页间夹着几片风干的紫苏叶,脉络清晰如掌纹。
地铁车厢里人潮涌动,她靠在扶手上,听见邻座年轻女孩正跟男友抱怨:“……山之雾新品烂脸啊!我闺蜜现在都不敢 makeup……”
男友随口接:“换樱雪呗,人家有日本技术。”
女孩叹气:“可樱雪太贵了……”
好岚没说话,只是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露出内袋一角——那里别着一枚小小的铜制徽章,上面錾刻着歪歪扭扭的四个字:山之雾·土。
列车呼啸入站,玻璃映出她平静的侧脸,也映出车窗外流动的灯火。那些光点明明灭灭,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星子,有些炽烈,有些幽微,有些刚刚燃起,有些即将熄灭。
而所有光,都扎根于同一片土地。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