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地砖是根,玄铁矿脉是干,而昭……是果。
三十年蛰伏,只为等一个能同时驾驭霜与火、并甘愿以寿元为祭逆溯血脉的人。
风声骤歇。
林砚双脚稳稳落在深渊底部一块悬浮的玄铁平台上。平台四周,退化的骨刺如跪拜般环绕,平台中央,一具半埋于玄铁中的青铜棺椁正缓缓开启。棺盖掀开一线,没有尸骸,只有一团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细小星点组成的金色雾气。雾气中,一枚赤金色鳞片静静悬浮,鳞片表面,霜纹与焰纹交织成完美的太极。
林砚怀中的昭,忽然睁开双眼。
这一次,双瞳尽是纯粹的赤金色,再无冰火之分。
它轻轻挣脱林砚怀抱,踏空而行,一步步走向青铜棺椁。每一步落下,脚下便浮现出一盏青灯虚影,灯焰摇曳,照见棺中金色雾气里,渐渐显露出一张与林砚有七分相似的、苍老而安详的面容——那是云山匠造末代族长,也是林砚从未见过的……亲祖父。
“砚儿。”
声音并非来自棺椁,而是直接在林砚识海响起,温和,疲惫,带着穿越三十年时光的尘埃气息。
“你终于来了。”
林砚喉头哽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昭已立于棺椁之上,赤金双瞳凝视那张面容,忽然张口,吐出一缕青气。青气如丝,缠绕上棺中金色雾气,雾气翻涌,竟开始缓缓凝实,化作一行行流动的赤金文字,悬浮于半空:
【霜火非敌,乃阴阳之息;
御兽非驭,乃共生之契;
仙朝律令,锁不住天地本源;
而真正的御兽仙朝……
当以星轨为基,霜火为枢,
万灵共荣,方为不朽。】
文字最后,一行小字浮现:
【——癸亥年冬,云山匠造·林昭,绝笔】
林砚怔然。
林昭……是祖父的名字。
而他的名字,砚,是“砚台”之砚,取“研墨载道”之意。可祖父亲手写的,却是“昭”字——昭明之昭。
原来从他出生那一刻起,这名字就不是父母所取,而是星轨图早已写就的命运烙印。
深渊之上,忽有无数道破空之声由远及近。
巡天司十二金甲卫、御兽司三大长老、青州府主……数十道惊怒交加的神识如网罩下。
“林砚!你竟敢擅启云山禁地!”
“交出青铜星图!否则以逆仙罪论处!”
“那孽畜双瞳异相,留之必祸乱九州!”
林砚缓缓抬头,望向深渊入口处密密麻麻的身影。他左手轻抚昭脊背,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契印浮现。
只有他腕间那串由十八颗赤鳞兽牙串成的手链,其中第七颗牙,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幽蓝,然后赤金,最后化为青色太极。
同一时刻,云雾峰顶,裴砚舟正欲踏入天穹裂隙,忽觉腰间止戈剑剧烈震颤,剑鞘自行脱落,剑身铮然出鞘三寸——剑刃之上,赫然映出林砚腕间那颗亮起的兽牙,以及牙面上,一道与青铜星图完全一致的细微裂痕。
裴砚舟握剑的手,第一次,抖了。
而深渊底部,林砚掌心那颗亮起的兽牙,光晕如涟漪般荡开,瞬间漫过整个玄铁平台,漫过悬浮的青铜棺椁,漫过昭赤金双瞳,最后,温柔覆盖住祖父那张安详的面容。
光晕之中,祖父虚影缓缓抬手,指尖点向林砚眉心。
没有痛楚,只有一股浩瀚如星海、温润如春雨的意志,无声注入。
林砚闭目。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无悲喜,只有一片澄澈星空。
他低头,对昭轻声道:“昭,我们回家。”
小兽赤金双瞳微微弯起,像极了人类孩童狡黠一笑。
它尾巴轻摆,那截赤金骨刺倏然暴涨,刺入虚空,竟在深渊底部硬生生撕开一道三丈宽的幽蓝通道。通道尽头,星光璀璨,隐约可见一座悬浮于星海之上的青铜城池轮廓,城门匾额上,四个古篆熠熠生辉——
御兽仙朝。
林砚牵起昭的前爪,一步踏入幽蓝通道。
身后,青铜棺椁缓缓闭合,金色雾气消散,唯余那枚赤金鳞片静静躺在棺盖之上,鳞片表面,霜纹与焰纹依旧无声流转,如同亘古不息的心跳。
深渊入口处,数十道身影惊怒的喝问戛然而止。
因为他们看见——
那道幽蓝通道并未消失,反而如活物般蔓延,瞬间贯穿整座云雾峰,直抵青州府城上空。所过之处,所有御兽师契约的灵兽无论等级高低,全都停止咆哮,齐齐仰首,望向通道尽头那座若隐若现的青铜仙朝。
更有甚者,一头正在筑基期灵兽体内沉睡的上古血脉,竟在此刻苏醒,化作一道金光,主动投入通道……
裴砚舟站在天穹裂隙边缘,望着那道横贯天地的幽蓝归途,终于缓缓将止戈剑插入地面。
剑身嗡鸣不止,剑尖所指,正是通道尽头,那座名为“御兽仙朝”的星辰之城。
而此刻,林砚牵着昭的手,正踏过最后一道星光门槛。
城门之内,并非琼楼玉宇,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星野平原。平原中央,矗立着一座朴素无华的青铜碑,碑上无字,只有一道深深浅浅的刻痕——那是三十年前,云山匠造族长以指甲所划,一笔一划,皆是泣血。
林砚松开昭的爪子,独自上前。
他指尖抚过碑上刻痕,触感粗糙,却温热如初生血脉。
昭安静立于他身侧,赤金双瞳映着青铜碑,碑面竟如水面般泛起涟漪,涟漪中心,缓缓浮现出一行新生的文字,墨色淋漓,仿佛刚刚写就:
【御兽之道,始于敬畏,终于共生。
此碑为证,林砚承契。】
林砚垂眸,看着自己映在碑面上的倒影。
倒影之中,他身后并无昭的身影。
只有一道由无数赤金鳞片组成的、庞大到遮蔽半片星野的巨兽虚影,正缓缓俯首,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头。
虚影双瞳,一金一蓝,金焰灼灼,冰漩幽幽。
而它的脊背上,一株紫星草正迎风摇曳,草叶脉络里,金光与寒霜交融流淌,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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