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健那句“我兄弟家的喜酒”落了地,满院静了片刻。
然后,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满院的拘谨,像捂了一下午的锅盖,噗地一声,掀开了。
“入座!入座!”
罗川红光满面,扯着嗓子张罗:
“添桌!加菜!酒管够………………!”
可添桌,也没桌了。
八张桌坐得满满当当。
张急得团团转,王健却摆摆手,自己拎了个树墩子,往主桌边一放,坐了。
他身后的车夫想上前,掏出块细布要垫,被他一抬手,挥退了。
一位家主。
坐着树墩子。
面前的粗瓷碗,碗沿豁了个口。
斟酒的后生手一抖,想给他换一个,王健按住碗:
“不碍事。”
“豁口冲外,不割嘴。”
一句话,把满桌的乡亲都逗笑了.....
这话是庄稼人喝酒的老讲究,他一个县城的家主,居然懂。
村酿的浊酒倒进碗里,又酸又冲。
他喝了一大口,眉头都没皱,咂了咂嘴:
“够劲。
柳三老爷坐的长条凳,凳腿底下垫的砖不平,他晃了晃,自己擦袍弯腰,把砖头正了正。
起身时,锦袍的下摆在桌沿蹭了一道油....
跟来的管家脸都白了,那料子,一匹够庄稼人吃一年。
柳三老爷低头看了一眼,拿手指抹了抹,没抹掉。
也就不抹了。
周家大长老拿蟠龙当拐,颤巍巍夹了一筷子炖豆腐,吹了吹,入口,咂摸了半天,眯起眼:
“卤水点的。”
“火候老。这是灶上几十年的手。”
“去,把掌勺的请来,老朽敬她一杯。”
张婶被两个媳妇推推搡搡地拽过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手在裙子上擦了又擦,不敢接那杯酒:
“使不得,使不得,粗茶淡饭的………………”
“接着。”
大长老把酒杯往前一递:
“县城酒楼里那些花架子,比不了你这一口。”
“这杯,你受得起。”
张的手抖着,接了,一口闷了,呛得直咳嗽,满脸通红...
半是酒呛的,半是激动的。
席面重新热起来。
乡亲这几桌,酒到了位,舌头也松了,话题却再也绕不开一个人。
“我算是看明白了……”
赵老六抹着嘴,压着嗓门:
“今儿这三家,外带王家...看的哪是川子的喜酒,看的是影子的面子!”
“这还用你”
刘老三凑过来,他今日消息最灵,后一直在跟各家的赶车仆从套话:
“你们还不知道吧.....影子在县学,考上“亲传弟子'了!一届,就收七个!”
“七个?几千人里挑七个?”
“可不!而且人家仆从说了,照影子这势头,三年后能进那个....
蜕龙班!
蜕龙班再往上考,就是府学!考上府学……”
刘老三一拍桌子,压着嗓子,一字一顿:
“就能,立族!”
“立族?”
赵老六懵懂。
“立族你都不懂?
就是官府的册子上,从此不写'稻花村罗家了,写'罗氏!
有族谱!
没祠堂!
见了县老爷,是用跪!”
桌下静了一瞬。
随即,没人嗤了一声。
是邻村来吃席的一个汉子,仰脖灌了口酒,直摇头:
“吹吧他就。”
“立族?半个官身?”
我朝罗家这八间土房努了努嘴:
“就那宅子?墙皮都掉渣了。
你活了七十年,立族的人家,谁是是深宅小院、良田千顷……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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