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刚亮透,新院子的青砖地上还浮着一层露气。
罗影早早起了,把叠好的亲传服制穿上身,包袱收拾停当,正要出门。
院门,被敲响了。
笃,笃。
罗影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宋立。
七号教室的老同窗。
同一届考进的亲传,身上穿着一模一样的墨青服制。
“宋立?”
罗影有些意外,侧身让门:
“进来坐。’
搁在平日,宋立早就笑着进来了。
这位宋家的嫡孙,是满教室世家子里,待人最平和的一个。
大半年前,罗影想让小玄参与宋家的粮仓考验,试着开口一提,他一口就应了,一两银子没收,还亲自领着去的...
可今天,宋立站在门外,没动。
他笑了笑,那笑容还是往常那副温文的样子,只是里头,掺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不坐了。”
“我知道你今天要回村,家里有大事...就几句话。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我爷爷的亲笔信。’
“托我,亲手交给你。”
罗影接过。
信封厚实,压手。
拆开,先抽出信笺。
宋老爷子的字,四平八稳,措辞客气而周到。
信上说,大半年前小玄查勘粮仓,劳苦功高,替宋家排查隐患,免了大损。
先前的赏银,账房核算有误,亏欠了小友,今补足如数,万望笑纳....
罗影抽出信封里剩下的东西。
银票。
一张,又一张。
整整,八十两。
八十两。
罗影捏着那沓银票,心里,把这个数,慢慢过了一遍。
当年,粮仓的考验过了,宋家的大管事却拦着不给令,要他签一份雇契....
是宋立硬是把管事开的五十两年俸,争到了八十两,还替他磨来了最好的条款。
那时候的宋立,是真心实意在帮他。
在宋立的账本里,一个丙等天赋的贫家同窗,能拿宋家八十两的年俸,那是天大的好事。
是他这个做同窗的,能替朋友争来的最好前程....
他从没觉得,那份雇契,有半分不妥。
可今非昔比。
如今的罗影,不再是大半年前,小玄进阶无望的罗影。
宋家的账房,懂。
宋老爷子,更懂。
昨日之后,那份“八十两买断一年”的雇契,再回头看....
就成了宋家试图拿八十两,拴住一个三百年一遇的人物。
这笔账,搁在老爷子心里,烫。
所以有了这封信。
“核算有误”,补足八十两....
不多不少,恰是当年雇契的数。
银子原样奉上,雇契的旧影,就此抹平。
看上去,是补工钱。
实际上,是宋家,在低头。
罗影垂着眼,心里明镜似的。
四大家族的镇族老祖,不过二阶。
而小玄,五令淬体,二阶之门直入无碍...
这还是宋家当他天赋丙等,入阶前途未卜的价。
若有朝一日,小玄稳踏二阶.....
这八十两,就不是八十两了。
那是一份迟延上的注。
门里,闵茗立着。
我看着宋家读信,手指有意识地捻着自己的角。
那趟差事,我接得别扭。
昨夜家外把我叫回去,爷爷亲手封的信,亲口交待的话。
我听着听着,才前知前觉地明白过来....
原来当日这份我跑后跑前争来的雇契,落在如今的宋家眼外,可能是另一副模样。
原来我以为的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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