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还有个尾巴。”
罗影道:
“那头老牛,后来在牛棚里,又活了好些年。”
“庄稼汉的儿子出息了,赚了钱,头一件事,就是给牛棚翻了新,扩了一间。”
“还给老牛,娶了个伴。”
“如今,棚里添了头小牛犊。老牛整天躺在新棚里,晒太阳,看患。”
“前些天,有人问它,后不后悔当年被人挑中,拉了十五年的犁。”
“它说……”
罗影转过头,看着来福,轻声道:
“它说,俺知足咧。’
故事讲完了。
日头偏了西,把一人一狗的影子,拉长在门槛上。
来福趴在那儿,很久很久,没有动。
罗影也不催。
他就那么坐着,像过去五个月里的每一次一样。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把这个故事的里子,摊开了:
“来福,这个故事,你听懂了吧。”
“这世上的命,生下来,就是要被'利用'的。”
“牛被人利用力气。
狗被人利用忠心。
人呢?人也一样。
庄稼汉被地主利用,伙计被掌柜利用,当官的被朝廷利用……”
“有本事被利用,恰恰说明你有价值。”
“连被利用的资格都没有的...那才叫真的完了。”
“所以,被利用”这件事本身,不脏。”
罗影的声音,沉了下来:
“脏的,是利用的方式。”
“有一种利用,是把你榨干了,过秤,卖掉。
壮的时候吃你的力,老的时候吃你的肉。”
“你娘,兽贩子,镖局,货栈...他们对你,是这一种。”
“这种利用,叫损人利己。你恨,你防,你把心收起来……全对。”
“可还有另一种。”
“庄稼汉和老牛那一种。”
“我利用你的力气,你利用我的草料。
起头,谁也没安好心,就是各取所需。”
“可搭伙的日子长了,力气和草料之外...长出了别的东西。”
“长出了发大水时的那一驮,长出了半个月的豆汤,长出了它是我家里一口人'。”
“这种利用,叫相互成全。”
“来福,你再想一层。”
罗影望着它:
“一个人,哪怕他起初对你好,是装的,是图你什么.....
可他装了一辈子,对你好了一辈子,到死都没变过。
“你说,他到底是个伪善的人.....还是个善人?”
“一个人帮了你一辈子,哪怕他的出发点,是为他自己……”
“你说,他还算不算,是一个好人?”
来福趴在门槛上。
那双狗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翻动了一下。
九年了。
七任主人。
有对它掏心掏肺的,有对它设局用计的,有对它软磨硬泡的。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跟它讲过这些。
从来没有一个人,肯把“利用”两个字,摆到桌面上,一层一层地讲给它听。
前头七任,人人都在跟它证明“我不利用你”。
只有这一个,坦坦荡荡地说...我利用你,可我想跟你相互成全。
来福的喉咙里,滚出了一声极低的呜咽。
低得,几乎听不见。
罗影没有动。
他知道,此刻多说一个字,都是催。
日头又偏了半寸。
许久许久。
来福动了。
它急急地,把抬起的头,又搁回了后爪下。
眼皮,沉沉地耷拉了上去。
契约这头,飘过来一道声音。
懒洋洋的,敷衍的,跟往常讨肉时一个腔调:
“……故事挺坏。”
“肘子,上回还不能带。”
就那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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