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持续到傍晚。散会时,周志远执意要送王延光到厂门口。暮色四合,远处京沪高速上车灯如河,他忽然低声说:“王总,我今天早上接到通知,省里拟成立猕猴桃产业专班,牵头单位……是秦巴农业。”
王延光脚步未停:“哦?谁挂帅?”
“分管农业的副省长亲任组长,常务副组长……是杨成才同志。”周志远笑了笑,“他上午专门给我打电话,让我务必把‘山茱萸项目’写进专班首年重点任务清单。”
王延光终于停下,转过身。晚风拂起他额前几缕碎发,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杨叔这步棋,走得比我预想的还快。”
“快?”周志远摇头,“他昨天就去了省厅,把林卫东挪用育种专项经费的证据链交了上去——不是举报,是移交。铁道部纪检组的人今早已进驻西安分局。王总,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铁路系统的“针插不进”,第一次被外系统撕开了一道口子。不是靠吵闹,不是靠施压,而是用一条条银行流水、一笔笔虚假报销单、一份份伪造的采购合同,把林卫东钉死在耻辱柱上。而主导这一切的杨成才,没有趁势揽功,反而把功劳簿往王延光这边推——他在移交材料附言里写道:“此案线索,源于秦巴农业王延光同志在周至调研期间发现的异常资金流向。”
王延光没说话,只朝周志远点了点头,钻进车里。奥迪启动时,他看见后视镜里,周志远还站在原地,公文包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圣物。
夜里九点,王延光回到京城酒店。推开房间,桌上放着一份密封牛皮纸袋,落款是“徐峰”。他拆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稿纸,字迹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魔芋病害防治手记,最上面一页写着:“王董,秦巴魔芋研究中心已通过国家级验收。袁启帆带团队在云南新发现三个抗枯萎病种质,编号QY-07至QY-09,已在周至基地嫁接试种。另附:魔芋精粉出口欧盟认证进度表,预计下月获批。”
他抽出钢笔,在“下月获批”四个字下面画了条横线,又添了行小字:“同步启动魔芋淀粉深加工中试线,目标:三个月内产出即食魔芋爽。”
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
第二天清晨,王延光乘最早一班高铁返陕。车厢里,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文档——《秦巴农业五年战略执行台账(2023-2027)》。光标停在“人才梯队”栏,他敲下几行字:
【樊德宝小组:红阳猕猴桃三年内完成区域试验,2025年Q3前提交新品种审定申请;
周志远团队:2024年内建成山茱萸提取物中试车间,配套培训百名基层农技员;
徐峰/袁启帆:2024年Q2前完成魔芋淀粉食品化应用专利布局,覆盖即食、烘焙、代餐三大场景;
新增条目:筹建“秦巴青年科学家基金”,每年遴选20名35岁以下科研骨干,每人资助50万元,不设KPI,只设“失败备案制”——允许试错,记录过程,存档即可。】
敲完最后一句,他合上电脑,望向窗外。晨光正刺破云层,洒在渭北平原连绵起伏的麦田上,麦苗青翠欲滴,仿佛无数支蓄势待发的箭镞,静静指向天空。
手机震动,是张清明发来的消息:“王董,樊老师今早带着实习生上终南山了,说要在海拔1800米处建第三个红阳观测点,还说……‘这次咱不等天气,咱自己造天气’。”
王延光嘴角微扬。他回了三个字:“造吧。”
窗外,高铁呼啸穿过一座座隧道,明暗交替间,车窗映出他沉静的侧脸,以及身后广袤无垠的关中大地——那里有正在拔节的麦苗,有深埋地下的猕猴桃根系,有冷库中沉睡的红阳枝条,有山茱萸树梢未绽的花苞,更有无数双年轻的手,正握紧嫁接刀、显微镜、色谱仪,和一支支不肯停歇的钢笔。
时间从来不会等人。但有人,正在把时间,一寸寸掰开、揉碎、重新浇铸成通往未来的铁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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