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德宝低头看着稿纸,忽然觉得手上这叠纸比三十斤化肥还沉。他想起自己刚进西北农林时,导师说过一句话:“育种不是雕花,是给大地写说明书。”
下午三点,王延光没回西安,而是坐上一辆破旧的中巴车,晃晃悠悠驶向柞水方向。车上没几个人,司机叼着烟,时不时瞥一眼后视镜里的王延光,又迅速收回目光。车过终南山隧道时,信号彻底消失,手机屏幕变黑。王延光没掏出来看,只把窗子摇下一条缝,任山风灌进来,吹得额前碎发乱舞。
他望着窗外飞逝的岩壁,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雪夜。他背着昏迷的父亲,在积雪半尺深的山路上走了六个小时,中途摔了三次,棉鞋灌满雪水,脚趾冻得发紫。父亲在担架上醒来第一句话是:“延光,记住这路。将来修路的人,得是咱山里出去的娃。”
如今路修通了,火车要来了,可有些东西还没变。比如山民卖核桃仍要肩挑上百斤下山,比如药材收购站压价时眼皮都不抬一下,比如孩子考上大学,通知书寄到村部,得等邮递员骑车绕十八道弯才能送到。
车过凤凰镇,司机突然减速,指着路边一处塌方处说:“喏,就这儿。前两天下雨冲垮的,上面说等资金批下来再修。可这路不通,柞水供销社的化肥运不进来,春播就耽误了。”
王延光没说话,只掏出相机,“咔嚓”拍了一张。照片里,断口狰狞,黄土裸露,几株野蔷薇顽强地从裂缝里探出头,花瓣上还沾着泥点。
抵达柞水县城时已近黄昏。县政府招待所是栋五十年代的老楼,白墙斑驳,楼梯扶手漆皮脱落,露出底下锈红的铁骨。王延光没要房间,径直找到农业局办公室,敲门进去,屋里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对着一堆泛黄的档案发呆。
“您好,我是丰阳秦公司王延光。”
对方抬头,眼镜滑到鼻尖,“哦……秦公司?听说你们在周至搞猕猴桃?”
“对。还想请教您,柞水全县有多少野生绞股蓝分布点?有没有做过采样分析?”
那人愣了三秒,慢慢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绞股蓝?有啊……满山都是。可没人采,太苦,猪都不吃。”
“那苦味成分是什么?”
“呃……好像是什么皂苷,具体数字……”他翻了翻桌角一摞册子,抽出一本,手指停在某页,“1981年县志里提过一句,‘山南阴坡多生苦藤,煎汤治暑热’……后面没了。”
王延光静静听着,忽然问:“您这儿有柞水地图么?最新的。”
对方迟疑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卷泛黄的1:5万地形图,展开时纸角簌簌掉渣。“这图……得追溯到七十年代测绘队了。”
王延光铺开地图,用铅笔圈出牛背梁北麓、凤凰镇东南、乾佑河上游三处区域,“这三个地方,海拔都在1200米以上,坡向朝北,土层厚度超过四十厘米——按理说,最适合绞股蓝自然繁育。您明天能不能陪我去趟实地?我带检测设备。”
那人怔住,手指无意识抠着地图边缘,“您……真要去?那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路没有,就修一条。”王延光收起铅笔,“不是水泥路,是采药人走的小径。先铺砂石,再设固定采样桩,每百米一个编号。等数据攒够,就申请设立省级野生绞股蓝种质资源保护区。”
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斜切过窗棂,在地图上投下一道金边,恰好笼罩在王延光圈出的三个红圈之上。那人盯着那光,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当农技员二十年,头一回被人用“保护区”这个词,砸在自己面前。
晚饭是在招待所灶房吃的,玉米糊糊配腌韭菜。王延光端着粗瓷碗,坐在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喝得很慢。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溅出来,在他裤脚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
夜里十一点,他回到房间,没开灯,只拧亮桌上那盏煤油灯。昏黄光晕里,他铺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
**柞水日志·第一天:苦藤不苦,是人心苦太久。**
然后合上本子,走到窗边。窗外是墨色山影,寂静无声。远处,不知谁家狗叫了两声,很快又被黑暗吞没。
他没睡。凌晨两点,他听见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钥匙串叮当响,有人上了二楼,在隔壁房间停下。门开合的声音很轻,随后是纸张翻动的窸窣。
王延光没动,只把煤油灯芯挑高半分,让光亮更盛一些。灯光下,他摊开另一本册子,封面印着“秦巴山区药用植物初筛名录”,扉页写着一行小字:“1972年,丰阳县卫生局编印”。
他翻开第一页,手指停在“绞股蓝”条目上。旁边空白处,有铅笔写的两行字,字迹稚嫩却用力:
**此物味苦性寒,清热解毒。
父亲服三剂退烧,未复发。——王延光,七岁。**
原来他早来过这里。只是当年,他跟着赤脚医生翻山采药,手里攥着半截草根,眼里只有父亲额头上退下去的汗。而今天,他站在这里,手里握着铅笔和地图,心里装着整座秦巴山。
灯焰轻轻跳动,映在他瞳孔深处,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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