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延光把纸折成整齐四叠,塞进西装内袋。窗外,一辆印着“秦巴农业冷链”的厢式货车正缓缓驶出厂区,车顶GPS信号灯幽幽闪烁,像一颗蓄势待发的星子。他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枸杞菊花茶,舌尖泛起微苦回甘——这茶是樊德宝昨夜托人捎来的,说是用周至育种基地旁新垦的坡地试种的野山菊,花瓣比寻常大三分,黄酮含量检测报告还没出来,但樊德宝信誓旦旦:“王董,这菊子认得人!它晓得谁真心待它,就肯把好东西往外吐。”
下午三点整,华北销售总监推门进来,腋下夹着平板电脑。王延光没让他坐,直接指向屏幕上跳动的红色预警框:“天津西青区那个叫‘百味源’的代工厂,上月给旭日升做的冰红茶代工,订单量比前三个月平均值少了67%。他们的老板王建国,上周五在河西区法院当了被告——民间借贷纠纷,欠款三百二十万。现在,我要你今晚之前,把他的厂房抵押评估报告、社保缴纳人数变动表、以及最近一次环保督查的整改通知书,全部发我邮箱。”
总监额头沁出细汗:“王董,这…这有点太急了吧?”
“不急。”王延光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泛黄的旧车票——1983年,西安至安康,硬座,票价四块二毛。“我父亲当年押运军需物资,从安康站台扛着五十斤麻包走十七里山路,就为赶在暴雨前把防潮油布盖上。那时候没有GPS,没有冷链车,连手电筒电池都得省着用。可该抢的时间,一秒都不能拖。”
他把车票轻轻压在平板电脑上:“告诉王建国,秦巴农业愿意接手他全部闲置产能,预付款三百万,三天内到账。条件只有一个——他得把旭日升给的所有技术参数、配方比例、甚至包装盒内衬的EVA发泡厚度,原封不动交给我们。顺便告诉他,他女儿在天津医科大学读研,明年毕业答辩课题,我们可以安排樊德宝教授当校外导师。”
总监呼吸一滞,随即明白过来——这不是收购,是策反。用教育撬动人心,比金钱更沉。
王延光起身走到窗边,远处烟囱正吐着淡青色水汽。他忽然问:“杨成才那边,林卫东的处理结果下来了么?”
“刚收到消息。”总监迅速翻出手机,“铁路局党组会昨天通过决议,林卫东调离西安分局,平级转任陇南车务段货运科副科长——实际是明升暗降,陇南那地方连个像样的水果批发市场都没有,他这辈子怕是再碰不到猕猴桃了。”
“嗯。”王延光没回头,“给杨成才回个话:谢了。另外告诉他,秦巴农业下周要在陇南建第一个高山猕猴桃示范基地,土地流转、技术培训、保底收购,全套方案我亲自审。请他帮着引荐当地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就说我王延光,请他喝一杯冰红茶,不谈公事,只聊三十年前,他爸在宝成线上当养路工时,怎么用自制的竹筛子滤山泉水。”
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辆冷链车驶出厂区大门,车尾反光条在夕照里灼灼生光。王延光解下腕表,表盘背面刻着两行小字:“山高水长,唯诚不破”。他摩挲着那行字,想起清晨在周至苗圃,樊德宝蹲在嫁接苗前,用放大镜检查愈伤组织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廊坊厂长说起“哑铃型灌装机”时眼里的光;想起杨建武酒桌上拍着桌子吼“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还真以为咱秦巴农业是软柿子”……这些画面像无数颗星子,在他心里汇成一条河——不是奔涌的激流,而是深沉的、带着泥土腥气与茶香的活水。
手机震动,是张清明发来的消息:“王董,樊老师刚在苗圃发现一株变异红阳,果心透红如血,糖度测出来22.8,比现有优株高3.2个点。他非说这株苗认得您,因为您今早摸过它的主茎。”
王延光笑了,回复只有六个字:“留好,等我回去。”
他关掉电脑,拿起风衣。走出厂门时,晚风裹挟着麦田青涩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京沪高铁的银色车身正划破暮色,呼啸而过,车窗映出他挺直的身影,也映出身后厂房顶上,秦巴农业的白鹭徽标在夕照里熠熠生辉——那只鸟的翅膀,正悄然舒展至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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