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琼海,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倾泻而下,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一条流动的银箔。王延光收回手,掌心残留着水渍,凉意沁入皮肤。他摸出烟盒,却发现最后一支烟已在刚才抽完。梁应春笑着递来一支,烟盒侧面印着褪色的“椰风海韵”四个字??那是海南卷烟厂去年刚推出的特供烟,专供接待外宾,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王延光叼着烟,没点。他凝视着那抹淡青色的烟纸,忽然问:“应春,你信命吗?”
梁应春正低头点火,闻言抬眼,火苗映亮他眼角细密的纹路:“信。但我信的命,是自己一砖一瓦垒出来的。”他啪地点燃打火机,幽蓝火焰跳跃着,“就像这烟??没火,它永远只是根纸卷;可有了火,它就得烧,烧完化成灰,灰里还能长出新芽。”
王延光终于笑了。他凑近那簇火苗,点燃香烟。烟草燃烧的微光在黑暗中亮起,像一颗缓慢移动的星子。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感直冲肺腑,却奇异地熨帖了胸腔里那点难以言说的躁动。
车驶入海口市区,霓虹次第亮起。街道两侧,新刷的“开发海南,振兴中华”标语在雨后格外鲜亮,墙根下却蹲着几个刚下船的青年,正就着路灯翻看皱巴巴的《海南经济报》,报纸头条赫然是《海口房地产交易额突破五亿》。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用铅笔在空白处密密麻麻记着数字,旁边同伴凑过去看,惊呼:“哎哟,这单价比咱们县砖瓦厂厂长工资还高两倍!”
王延光摇下车窗。晚风裹挟着咸腥与潮湿扑进来,拂过滚烫的额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稳,有力,与车轮碾过路面的节奏渐渐合一。远处海甸岛方向,几点灯火浮在墨色海面上,微弱,却执拗地亮着??那里有潘石屹租来的那块农民土地,有他精心布置的“海景展示区”,有十套尚未售出的别墅,更有这个时代最滚烫的、尚未冷却的野心。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金陵度假村大堂看到的那幅油画:帆船破浪,桅杆刺向云霄,船身却深深扎在碧蓝海水里,船底附着大片褐色藤壶。画框右下角题着小字:“根在泥中,志在云上”。
王延光掐灭烟头,烟灰簌簌落在手心。他掏出笔记本,在“陈砚农”那行字下面,添了一行新的批注:“珊瑚礁修复工程启动在即,需提前储备海洋生物专业人才??联系大连水产学院校友会”。
雨彻底停了。月亮完全挣脱云层,清辉遍洒。王延光靠回座椅,闭上眼。他看见自己站在亚龙湾新铺的细白沙上,脚下是尚未浇筑的混凝土基座,远处海平线泛着金边。身后,无数年轻的身影正扛着铁锹、图纸和饭盒涌来,他们脸庞被海风吹得发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无数颗刚刚升上夜空的星辰。
车流奔涌向前,汇入海口璀璨的灯火长河。王延光的呼吸渐渐绵长。他知道,有些路一旦开始修建,就再不会停下。而真正的潮水,永远在人心深处涨落不息??它不等人,不等政策,不等时机,只等一颗敢把脚踩进泥里、又敢伸手摘星的心。
后视镜里,白秀云正低头整理牛皮包,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线条。梁应春已沉入梦乡,呼吸均匀,左手还搭在方向盘上,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皮革表面,一下,又一下,仿佛在叩响某个巨大而沉默的门环。
王延光睁开眼,望向挡风玻璃。玻璃上,雨水蒸发后留下细密水痕,蜿蜒如地图上的河流。他忽然抬手,在那片朦胧水迹上,用指尖缓缓划出一个箭头??指向南方,指向三亚,指向亚龙湾那片尚未被圈占的黄金海岸。
箭头末端,他无声地写下三个字:
“开始了。”
车轮滚滚,载着未熄的星火,驶向更深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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