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外的风忽然静了。
不是风停了,而是某种更沉、更重的东西压了下来,仿佛整座山脉都在屏息。唐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修罗神剑冰冷的剑脊,那抹血色在幽暗洞中竟泛起一层极淡的金晕——不是反光,是剑身内部正有微不可察的纹路悄然亮起,如活物般随他心跳明灭。
他没回头,却已感知到那两道气息停在洞口三丈之外。
不是戴沐白,也不是奥斯卡。
是两道完全陌生的魂力波动,凝而不散,静如深潭,却又在潭底翻涌着暴烈的暗流。其中一道带着铁锈与焦炭混合的气息,另一道则似陈年古墓中渗出的阴寒水汽,湿冷黏腻,无声无息便缠上人的脊背。
唐三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息极轻,却震得洞壁簌簌落灰。他没动修罗神剑,只是将左手垂落,掌心朝下,五指微微张开——刹那间,整座山洞的地面无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以他脚尖为圆心急速蔓延,裂痕深处透出幽蓝微光,如冰晶凝结又似雷霆蛰伏。
“出来。”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刮过石板,“再往前半步,你们的腿会先于脑子知道疼。”
洞口阴影里,两道人影缓缓踱出。
左侧那人披着灰褐色粗麻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线条锋利的下颌,脖颈处浮着几道暗青色藤蔓状纹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右手拄着一根扭曲枯枝般的拐杖,杖头嵌着一枚干瘪发黑的蛇首,空洞的眼窝里两点幽绿火苗摇曳不定。
右侧那人则截然不同。一袭墨色长衫纤尘不染,腰间束着银丝云纹带,发髻高挽,簪一支素白玉兰。面容清俊得近乎冷硬,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得刺目。最令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睛——瞳孔竟是纯白,不见一丝眼白,仿佛两枚打磨过的玉石珠子,映不出任何光影,只有一片死寂的空茫。
“唐三。”白瞳男子开口,声线平直如尺,毫无起伏,“你身上……有‘门’的味道。”
唐三眸光骤然一缩。
不是因为对方认出了他神界来者的身份——这世上能感知神位本源者屈指可数,但绝不会是眼前这两个连封号斗罗气息都未显全的家伙。真正让他心口发紧的,是那个字。
门。
不是魂兽之门,不是海神之门,更非修罗神殿那扇千丈高的青铜巨门。
是他在神界崩塌前最后一刻,亲手劈开的那道缝隙——通往“世界调制层”的缝隙。一道本该随着神界湮灭而彻底关闭的禁忌之隙。
可眼前这人,竟说他身上有“门”的味道。
唐三左手五指猛地收拢。
地面幽蓝裂痕轰然爆燃!蓝色火焰腾空而起,瞬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将两人牢牢罩在其中。火焰无声燃烧,所过之处空气扭曲,连光线都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焚尽八荒·焰狱锁链!”唐三低喝,右手修罗神剑终于出鞘。
血光迸溅。
不是剑光,是剑身上炸开的一道道细小血纹。每一道血纹飞出,便化作一条嘶鸣的赤色锁链,锁链末端并非尖钩,而是一张张模糊的人脸——全是唐三自己不同年龄的面孔:七岁练玄天功时咬牙忍痛的脸,十二岁初遇小舞时羞涩低头的脸,十九岁在海神岛接受考核时坚毅如铁的脸……无数个“唐三”同时张口,发出同一声尖啸:“镇!”
轰——!
锁链砸入火网,整座山洞剧烈震颤。岩壁剥落,穹顶碎石如雨,而那两人脚下土地却寸寸塌陷,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黑色漩涡,漩涡中心,一尊半透明的虚影缓缓浮现——赫然是缩小版的修罗神座,但座椅扶手已被腐蚀成嶙峋骨刺,座面流淌着粘稠黑液,正不断吞噬着周围火焰。
“原来如此。”白瞳男子依旧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未被火焰燎动分毫。他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向自己左眼,“你不是借神位之力……你是把神位当养料,在喂它。”
他话音未落,左眼瞳孔突然裂开一道细缝。
缝隙中,没有眼球,只有一片混沌翻涌的灰雾。
雾中,隐约可见一座倒悬的青铜巨门轮廓,门缝里渗出丝丝缕缕与唐三身上如出一辙的、带着神性余韵的金色雾气——正是修罗神位本源逸散后的残响。
唐三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他明白了。
这两人不是冲着戴沐白来的。
是冲着他。
准确地说,是冲着他体内正在疯狂汲取修罗神本源、却尚未彻底苏醒的“那个东西”来的。
——世界调制层。
那个在神界崩塌时,被他强行撕开裂缝、又以自身神魂为锚点钉入现实世界的异度夹层。它本该是死寂的,是空荡的,是连时间都无法流动的绝对真空。可此刻,它竟在……呼吸。
而眼前这两人,是调制层的“守门人”,还是……寄生者?
“咔嚓。”
一声脆响。
唐三左手手背皮肤突然绽开一道细纹,纹路与修罗神座底部的古老铭文完全一致。一缕金色雾气顺着裂纹缓缓渗出,竟主动飘向白瞳男子左眼的灰雾缝隙,如同游子归家。
唐三猛地攥拳,指节爆响,手背上裂纹却随之扩大,金色雾气溢出速度更快。
他想压制。
可身体比意识更快——体内那座愈发凝实的修罗神座,竟第一次……主动震动起来。
嗡……
不是共鸣,是催促。
是饥饿。
唐三喉结滚动,额角青筋突突跳动。他忽然想起不久前那几次险死还生的袭杀。每次重伤濒死之际,体内神座都会异常活跃,而伤势愈合速度也快得违背常理。他曾以为是修罗神力护主,可现在……他怀疑,那是调制层在“进食”。
吃他的伤,吸他的血,吞他的神魂波动,以此维持自身存在,并缓慢……侵蚀现实。
“你们是谁?”唐三声音沙哑,却不再凌厉,反而透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冷静。
白瞳男子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们是‘回响’。世界调制层崩塌时,被撕下的两片残响。而你……”他纯白的瞳孔终于映出唐三的身影,那影像却在不断扭曲、拉长、分裂,“你是锚点,也是钥匙。更是……调制层唯一能用来修复自身的‘活体基质’。”
“活体基质?”唐三冷笑,“所以你们想把我拆了?”
“不。”白瞳男子摇头,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我们要你活着。越痛苦越好。每一次濒死,每一次挣扎,每一次神魂撕裂……调制层汲取的反馈就越清晰。等它彻底适应这个世界,我们就能……”他顿了顿,右手指向唐三心口,“把你的心,种进现实。”
唐三蓦然抬头。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洞外忽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啊——!”
是奥斯卡的声音!
紧接着是重物砸地的闷响,以及……骨骼错位的“咯吱”声。
唐三眼神一凛,身形如箭射出。可刚掠至洞口,脚下大地骤然塌陷!无数黑色触手破土而出,表面覆盖着细密鳞片,每一片鳞下都睁开一只猩红竖瞳,齐刷刷盯住他——正是那灰袍人拐杖上蛇首的复刻!
“戴沐白!”唐三怒吼。
洞外没有回应。
只有风卷着血腥味灌进来。
唐三毫不犹豫转身,修罗神剑横斩,血光如瀑泼洒。触手纷纷断裂,断口处喷出墨绿色脓液,腐蚀得岩石滋滋作响。可就在他劈开最后一道触手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
戴沐白就站在洞口左侧十步远的阴影里。
他双臂垂落,双眼紧闭,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最骇人的是他胸口——那里本该是心脏的位置,竟缓缓凸起一个拳头大小的鼓包,正随着某种节奏……规律搏动。
咚…咚…咚…
那搏动声,与唐三体内修罗神座的震颤频率,完全一致。
唐三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白瞳男子的声音在他脑后幽幽响起:“你以为……只有你在被利用?”
“戴沐白的白虎血脉,是大陆上最接近‘原始规则’的兽武魂之一。他的每一次血脉沸腾,都在替调制层校准坐标。而你每一次对他升起杀意……”男子伸出苍白手指,遥遥指向戴沐白胸口那搏动的鼓包,“都在加速它的心跳。”
唐三浑身血液仿佛冻结。
他忽然记起三个月前那场封号斗罗级别的袭杀。小舞拼死相救时,曾在他耳边急促低语:“唐三,小心戴沐白的左肩……那里有东西在吸你的魂力!”
当时他只当是小舞慌乱错觉。
可此刻,他目光死死钉在戴沐白左肩——那里衣料完好,皮肤无异。但若凝神细看,便能发现皮肤下正有极其细微的金色光点,如萤火般明灭,每一次闪烁,都与他体内神座震颤同步。
原来不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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