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卫华呼吸一滞。
他们赶到河湾村时,天已全黑。手电光柱劈开浓稠夜色,照见村口歪脖子老槐树虬结的枝干上,果然悬着一双沾满泥浆的黑色运动鞋。鞋带被系成死结,每个结扣都勒进鞋舌,绷得笔直。冯小菜蹲在树下,用镊子小心夹起鞋帮内侧露出的半截竹笛——和照片里一模一样,断口平整,熏黑的笛孔里,一枚芝麻大小的银色芯片幽幽反光。
“芯片还在。”她声音很轻。
杨锦文没应声,只仰头盯着树冠。槐树枝桠横斜,最粗的那根离地约四米,树皮被反复摩擦,留下几道新鲜刮痕。他忽然弯腰,拾起地上一块拳头大的山石,掂了掂重量,然后朝树干用力掷去。
“咚!”
闷响炸开,惊起一片宿鸟。就在石块撞上树干的刹那,一道黑影从浓密枝叶间闪电般扑下,直袭杨锦文面门!
多吉动了。不是扑,是撞。整个人像一堵移动的墙,肩头狠狠顶在杨锦文后背,将他撞开半步。那黑影擦着杨锦文耳际掠过,带起一阵腥风,重重砸在三米外的泥地上,翻滚两圈,竟又撑地跃起——是个瘦削青年,脸上糊着泥,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手里攥着一把寒光凛凛的猎刀。
“周小满!”段宏宇厉喝。
青年猛地抬头,手电光照亮他半边脸——颧骨高耸,鼻梁挺直,左耳垂上一枚银钉在光下闪了一下。可那不是周小满。冯小菜脱口而出:“他是阿勒!周小满的表哥,苗寨猎户!”
阿勒喉咙里滚出低吼,刀尖一抖,指向杨锦文:“你们……不该来!笛子……不该拆!”
杨锦文缓缓抬起手,示意众人别动。他盯着阿勒颤抖的刀尖,忽然开口,说的是极地道的苗语:“阿勒,你妹妹让我告诉你——笛腹第三孔,藏着她妈的骨灰。”
阿勒浑身一震,刀尖剧烈晃动,仿佛被无形绳索拽住。他瞳孔骤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杨锦文往前迈了一步:“她没死。她在等你带她回寨子,用银针封住芯片信号——否则,今晚十二点整,定位器会自动触发卫星追踪,整个苗岭,都会被无人机照得如同白昼。”
阿勒握刀的手开始痉挛。他猛地嘶吼一声,不是愤怒,而是绝望的悲鸣。刀当啷落地,人踉跄跪倒,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肩膀剧烈耸动。
就在这时,冯小菜的对讲机突然爆出刺耳电流声。她急忙按下通话键,只听里面传来蔡婷急促的声音:“杨总!快回支队!谭局……谭局刚在办公室吞了三十六粒安定!现在正在抢救!”
杨锦文闭了闭眼。山风呜咽着掠过槐树梢头,卷起几片枯叶,在惨白手电光里打着旋儿,像一只只迷途的蝶。
他弯腰捡起阿勒掉落的猎刀,刀柄缠着褪色的红布条,边缘磨损得厉害。他摸了摸刀脊,冰凉,却有一道极细的划痕,蜿蜒如蛇——和竹笛断口的切面弧度,完全吻合。
“段宏宇。”他声音沙哑,“把阿勒带回支队。通知法医,重点查他指甲缝里的竹纤维,还有……他左手小指第二关节的陈旧性骨折线。”
段宏宇一愣:“您怎么知道他小指……”
“他刚才跪下时,左手撑地。”杨锦文将猎刀递给多吉,自己蹲下身,从阿勒泥泞的裤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块酥油茶饼,饼上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三点,外围七道短横。
魏荷凑近一看,失声道:“北斗七星?不对……是北斗加紫微!这是苗寨‘守山人’的秘符!”
杨锦文没回答。他轻轻拂去饼上浮土,指尖在那七道短横上缓缓划过,忽然停住。第七道横线末端,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墨点——不是炭笔画的,是极细的针尖点刺,墨色深得发蓝。
他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山坳深处,那里,河湾村的灯火渺如萤火。
“龙羽。”他唤道。
龙羽立刻上前:“在。”
“你明早六点,带康蕊去趟滇南省边境检查站。查过去七天,所有出入车辆的红外热成像记录。重点找——”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带着体温的银钉,“找戴这种耳钉的男人。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左耳,银钉尾部刻着一朵三瓣花。”
龙羽接过银钉,指尖微凉:“您怎么知道……”
“阿勒耳钉掉了。”杨锦文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泥,“掉在槐树根旁第三块青石缝里。而他刚才扑下来的位置……”他抬手指向树干上那几道新鲜刮痕,“恰好够一个一米七五的人,借力蹬踏,凌空跃下。”
风忽然大了。卷着山野的寒气灌进衣领,冯小菜下意识裹紧外套。她望着杨锦文的侧脸——下颌线绷得极紧,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磷火。
姚卫华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锦文,谭局吞药……是真自杀,还是演的?”
杨锦文没看他,只盯着远处山影,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要是真想死,就不会选安定。三十六粒,够送命,也够抢救——刚好卡在生死线上,让人不得不救。”
“所以呢?”
“所以他在等。”杨锦文终于转过头,目光如刃,“等我们找到笛子里的真相。等我们明白,他为什么宁可背黑锅,也要把芯片留在周小满鞋里。”
他顿了顿,夜风掀动他额前碎发,露出底下一道淡白旧疤:“因为笛子真正的主人……从来就不是老周。”
冯小菜心头一跳:“那是谁?”
杨锦文望向槐树最高处那根光秃秃的枝桠——那里,白天曾悬着一双鞋,夜里,却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鞋带结,在风中微微晃动。
“是谭局。”他声音平静无波,“三年前,他亲手教老周削第一支笛子。教他把芯片,嵌进笛腹第三孔。”
山风骤然呜咽,如泣如诉。远处,渡口市方向亮起一簇刺目的红光,救护车顶灯旋转着,将半边夜空染成病态的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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