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宸当时随口问了一句：“你真打算转业？”

她答得干脆：“不转。等拍完这部戏，回去考特战教官资格证。”

他记得她左耳后有一颗小痣，说话时下颌线绷得很紧，像一根随时会弹射的弓弦。

“让她明天上午九点，来公司地下一层体能测试室。”吴宸说，“带上她的服役证明、比赛证书，还有……最近三个月的训练日志。”

向灼点头记下，正要关门，吴宸又补了一句：“告诉她，测试不是走形式。如果她能徒手拉起一辆GMC越野车的绞盘绳索，并在负重35公斤状态下完成5公里武装越野——我给她留位置。”

向灼愣了下，脱口而出：“吴导，那可是特种兵集训考核标准……”

“我知道。”吴宸望着窗外，“所以才叫她来。”

傍晚六点，顺义别墅。

李雪刚洗完澡，裹着浴巾坐在阳台藤椅上吹风。涂园林端着杯蜂蜜柚子茶凑过来，顺势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听说了吗？韩媒酸《步步惊心》的事儿。”他咕嘟喝了一口，含糊道，“我刚刷微博，底下评论都快打起来了。”

李雪没回头，指尖划着手机屏幕，点开一条转发量破百万的热搜帖——标题是《中国IP出海，凭什么被韩国当靶子打？》，配图是《步步惊心》韩版封面、YG公司LOGO、以及环球影业全球发行版图拼贴。

帖子里写道：“当别人还在用‘幽灵场’当谈资时，中国影视已经把合作标准，写进了合同正文。”

她看着看着，忽然笑出声。

涂园林仰头：“笑啥？”

“笑你啊。”李雪侧过脸，眼睛弯着，“前天还嚷嚷着要秀肱二头肌，昨天就怂得不敢试镜。今天倒学会刷热点了？”

涂园林一噎，赶紧辩解：“那不是怕拖累剧组嘛！再说了，我这肌肉虽说是‘肱七头肌’，可真要上沙漠拍戏，扛枪跑步晒脱皮……咱这细皮嫩肉的，不是给吴导添乱？”

李雪把手机倒扣在膝上，抬头望向远处渐沉的暮色：“你知道为什么吴宸敢把《红海行动》拍成这样？”

涂园林摇头。

“因为他在赌——赌观众愿意为真实买单，赌资本愿意为底线让路，赌这个国家，真的开始把电影当工业，而不是提款机。”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而我们这些人，不过是站在他搭好的台子上，试试能不能接住那束光。”

涂园林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蜂蜜柚子茶递过去。

李雪接过，抿了一口，温热微甜。

楼下车库传来引擎启动声——向灼的车来了。

他明天一早要去横店勘景，顺路送几份《红海行动》保密版分镜脚本给美术指导。

李雪看着车库灯亮起又熄灭，忽然问：“园林，你还记得《叶问3》刚上映那天吗？”

涂园林点头：“当然记得。电影院门口全是排队的人，黄牛票炒到八百块。”

“那天我站在IMAX厅门口，听见一个妈妈对女儿说：‘你看，这就是咱们中国的功夫，比外国的厉害。’”李雪望着夜色，声音很静，“可后来呢？后来那孩子查了查豆瓣，发现评分比《一代宗师》低两分，又翻了翻知乎，看到有人扒出幽灵场数据……她回家路上，一直没说话。”

涂园林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有些真相，比票房数字更沉重。

而此刻，远在首尔江南区一栋玻璃幕墙大厦顶层，YG娱乐CEO朴振宇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传真过来的文件。

标题赫然印着：《星宸影业—YG娱乐—环球影业韩国分部三方合作意向书（草案）》。

旁边一行小字备注：中方要求，4时内签署终版协议；逾期视为自动放弃。

他身后，市场总监额头渗汗：“朴社长，环球那边刚来电，戴维·林登亲自确认过，这份草案……他们认可。”

朴振宇没回头，只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用加粗宋体写着一行中文：

“本项目一切合作，均以尊重中国主权、领土完整及历史文化为前提。凡涉及中国相关表述，须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官方发布信息为准。”

他久久凝视着这句话，手指慢慢收紧，纸页边缘泛起细微褶皱。

窗外，汉江水面倒映着整座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一场无声的潮汐。

而此刻，没人注意到——就在YG总部对面那栋写字楼LED屏上，正循环播放一则新广告。

画面是水墨晕染的长城轮廓，镜头缓缓推进，砖石缝隙里钻出几株野草，在风中轻轻摇曳。

画外音低沉响起：

“真实，从来不是被允许的。它是被坚持的。”

广告右下角，一行小字浮现：

【《红海行动》全球取景实录·摩洛哥篇】

出品：星宸影业｜联合出品：中影集团｜战略合作：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政治工作部

广告结束，屏幕暗下三秒，随即亮起新的画面——

是一张黑白照片：上世纪七十年代，一群穿旧式军装的中国军人站在码头，背后是艘锈迹斑斑的远洋货轮。他们抬手敬礼，目光笔直，穿透胶片，直抵今日。

照片下方，只有一行字：

“我们曾远航。这一次，我们带着故事归来。”

整栋楼，无人鼓掌。

但所有路过的人，脚步都慢了半拍。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