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韩特怔住：“心跳？”

“对。不是录音，是合成。用bpm 62的正弦波，叠加真实心电图采样里的Q-T间期波形，再混入0.3秒的胸腔共鸣衰减。”

他沉默两秒，敲键盘执行。

三秒寂静后，那声心跳响起——沉、钝、缓慢，带着生命体征特有的不规则微颤。它不悲壮，不煽情，只是存在。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海，像一座碑立在荒原，像所有名字被刻进青铜前，金属冷却时那一声细微的收缩。

李知恩听完，靠在门框上，忽然问：“白时温什么时候回来？”

“八天后。”

她点头，从口袋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告诉拳头，demo今天发。但最终母带，等他回来再做。”

郑韩特看着她：“为什么？”

她舔了下虎牙，糖纸在指间揉成一团：“因为这首歌真正的主唱，还没开口。”

说完，她转身回棚，关门。

郑韩特没动，盯着屏幕上那行未命名的工程标题：LEGENDS_NEVER_DIE_v8_FINAL_DEMO。

他点开文件属性，修改创建时间，把年份改成2015——白时温第一次参加《K-pop Star》海选那年。那时他唱的是《Like a Bitch》，走调严重，但评委说：“你声音里有没被驯服的东西。”

手机震动。

白时温发来一张照片：东京某录音室窗外，夜雨中的霓虹招牌，字母模糊成光晕。配文只有两个字：【到了。】

郑韩特截图，存进工程文件夹，新建一个子目录，命名为【LEAD VOCAL】。

他没回消息。

只是把demo导出为WAV格式，压缩，邮件发送给拳头音乐总监，主题栏写：

【LND Demo v8 — For Approval Only. Final vocal tracking requires original artist’s presence.】

发送。

窗外，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像无数未熄灭的星火。

郑韩特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根。隔音玻璃映出他的脸，也映出身后钢琴上那架老式 upright 的轮廓。琴盖缝隙里，卡着一张褪色的CD封面——是李知恩十年前的首张专辑《Aster》，封底印着一行小字：“献给所有还没学会飞翔就先折断翅膀的人。”

他伸手，轻轻碰了下玻璃上的倒影。

指尖冰凉。

楼下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李知恩的母亲拎着菜篮子站在玄关，看见郑韩特，愣了一下：“哦……是你啊。”

郑韩特鞠躬：“打扰了。”

她摆摆手，把菜篮放在厨房台面上，转身去冰箱拿牛奶。“知恩在楼上？”

“在录音。”

“又熬通宵？”她叹口气，倒了杯牛奶，热好，端着走上楼梯，“给她送上去。饿狠了嗓子会发紧。”

郑韩特接过杯子，温热的玻璃杯壁熨帖掌心。

他上楼，停在录音棚门前，没敲，只把门推开一道缝。

李知恩没在唱歌。她坐在钢琴前，背对着门，手指缓慢地、一遍遍按下同一个键——中央C。每一次按下去，都停顿三秒，再抬起。琴槌落下，弦震动，余音在吸音棉墙壁间反复折射、衰减，最终消失于寂静。

她没回头。

郑韩特把牛奶放在琴凳旁的小几上，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下楼时，他经过客厅，目光扫过茶几——上面摊着一份《思悼》记者会流程表，日期栏被红笔圈出，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白时温出席｜确认服装｜确认发言稿｜特别注意：需提前一小时抵达，进行喉部检查。】

他脚步微顿。

喉部检查。

他想起三天前片场杀青那天，白时温卸妆后，耳后与颈侧的血浆擦净了，但左侧甲状软骨下方，有一道浅褐色的陈旧疤痕——像被什么尖锐物划过，愈合后牵拉出细长的纹路。当时化妆师想用遮瑕膏盖，白时温抬手挡住了：“不用，留着。”

没人问为什么。

就像没人问，为什么他在《除三害》礼堂那场戏里，开枪前手臂垂落的角度，比剧本要求的低了7度——低到刚好让袖口滑落，露出那截手腕内侧，一道更细、更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旧痕。

郑韩特走出公寓楼。

夜风很凉。

他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仁川国际机场VIP通道。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一眼：“赶早班机？”

“不。”郑韩特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接一个人。”

车驶入高架，霓虹在玻璃上流淌成色块。他掏出手机，点开白时温的聊天窗口，删掉刚打好的“需要接机吗”，重新输入：

【喉咙还好吗？】

发送。

三分钟后，对方回复：

【刚喝完蜂蜜柚子茶。

日本录音室的喉糖比韩国甜。

——还有，别告诉李知恩我咳过两声。】

郑韩特盯着屏幕，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他把手机翻转，扣在膝盖上。

窗外，一架航班正从云层中穿出，机翼灯闪烁，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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