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任,”林秀云声音发紧,“上个月的学杂费,您说等麦子收了就结,可麦子都打完入库了……”
“哎哟,林老师,急什么!”周主任一把搂住林秀云肩膀,力道大得让她身子一歪,“您说的那事,我记着呢!可您得体谅啊,镇上财政紧巴,教育经费……嘿嘿,您懂的。”他转头,又对魏明挤挤眼,“魏老师,您是大人物,以后多给我们金寨写写文章,宣传宣传!咱这儿山好水好,就是缺个名气!”
魏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主任脸上的笑彻底冻住:“周主任,这糖,多少钱一斤?”
“呃……五毛!市场价!”周主任挺起胸脯。
魏明点点头,弯腰,从蛇皮袋里捡起一包糖,撕开糖纸,倒出几颗裹着糖霜的圆球。他走到李狗蛋面前,把糖塞进男孩手心:“吃吧。”
李狗蛋没动,只看着魏明。
“糖里没毒。”魏明说。
男孩这才小心翼翼舔了一下,糖霜在舌尖化开,甜得发齁。他眼睛倏地睁大,又飞快舔第二下,第三下……
魏明直起身,面向周主任:“周主任,您这糖,进价两毛三,加运费,最多三毛。您卖给镇上供销社,标价四毛五。可您跟学校签的合同,写的是‘教学物资采购价:五毛整’。”
周主任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您……您胡说!哪有合同?”
“合同在您抽屉最底下,夹在1978年《人民日报》合订本里。”魏明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您忘了,去年我捐建北大百年讲堂时,基金会审计组顺手查过全国三百所希望小学的采购账目。您这笔钱,经手三次,中间差价,够买五十公斤大米。”
死寂。只有蝉鸣声骤然尖利起来,嘶哑,执着,仿佛要把这七月的闷热撕开一道口子。
周主任额头沁出豆大汗珠,他想辩解,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他猛地转身,抓起蛇皮袋就想走。
“等等。”魏明叫住他。
周主任僵在原地。
魏明从自己背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林秀云:“林老师,这是明敏基金预拨的第一笔善款,二十万。其中十五万,用于重建东、西两排校舍;三万,建一座三百立方米的蓄水窖;两万,采购教学用品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孩子们干裂的嘴唇,“净水设备。”
林秀云双手剧烈颤抖,信封几乎拿不住。老李深深吸了一口气,悄悄给小孙使了个眼色——小孙立刻掏出录音笔,按下开关。
周主任像被抽掉了脊椎骨,蛇皮袋“咚”一声掉在地上,糖果滚了一地。他不敢回头,踉跄着,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校门。
蝉声忽然停了。
魏明走到操场中央,仰头望着那面垂落的国旗。阳光灼热,晒得他额头渗汗。他忽然抬起手,指向旗杆:“小孙,把车上的绳子拿来。”
小孙一愣,赶紧跑向吉普车。
魏明解下自己腕上的欧米茄海马表,表盘在烈日下反着冷光。他把它轻轻放在李狗蛋手心:“狗蛋,帮老师一个忙。”
男孩茫然抬头。
“你爬上去,”魏明指着旗杆,“把这面旗,升起来。”
李狗蛋低头看看表,又看看那面蔫头耷脑的旗,眼睛慢慢亮起来。他攥紧表带,猛地把表套在手腕上,然后像只灵巧的猴,手脚并用,蹭蹭蹭往上攀。小小的身体在灼热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倔强的弧线。
当他的小手触到旗绳,用力一拽——
“哗啦!”
鲜红的旗帜猛地展开,在正午的热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焰,骤然点燃了整片山坡。阳光劈开云层,慷慨倾泻,将那抹红映得通透、炽烈、无可阻挡。
所有孩子都仰起了脸。
魏明站在旗下,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滚烫的红土上,瞬间消失无踪。他没看任何人,只望着那面迎风招展的旗帜,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蝉鸣与风声:
“这旗子,该是干干净净的。”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仰起的小脸,扫过林秀云含泪的眼睛,扫过老李紧握的拳头,最后落在李狗蛋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上。
“所以,”魏明的声音沉静如深潭,“第一件事,不是盖楼,不是修渠。”
他伸出食指,指向脚下这片干渴的土地:
“是把这里的每一寸土,都犁一遍。”
“犁得深一点。”
“犁得狠一点。”
“犁得……见血。”
风,忽然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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