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知道松茸要趁露水未干时采,野兔后腿肉得顺着筋络切,女儿发烧三十九度五,得用井水浸透毛巾敷额头,每隔七分钟换一次,水温升到三十六度二就要换新毛巾。
赵振国忽然想起昨天在潮州菜馆,宋卫东说过的话:“陈伯转移前,把枕头底下那包晒干的凤凰花瓣全倒进了牛腩汤里。说周爵士以前最爱喝这个,能安神。”
电梯“叮”一声停在B2。
赵振国抬脚走出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旷回响。停车场顶灯坏了两盏,阴影在车流间缓慢爬行。他径直走向角落那辆不起眼的银色本田,拉开车门坐进去,没点火,只是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烟,叼在唇间,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
火苗蹿起来的瞬间,他看见后视镜里映出自己眼底一点跳动的光。
不是焦虑,不是算计,是一种近乎温柔的笃定。
就像江家明蹲在山坳里,明知暴雨将至,仍坚持把最后一筐松茸码齐——因为筐沿不平,雨水就会灌进去,松茸烂得更快。
有些事,本就不该歪。
赵振国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暗车厢里盘旋上升,渐渐散开,露出后视镜深处另一双眼睛——那是他十五岁时在九龙城寨废墟里第一次见周爵士的模样。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断墙边,身后是倾颓的祠堂,瓦砾缝里钻出一丛野凤凰花,红得刺眼。
当时周爵士指着那花说:“家明啊,你看,根扎在烂泥里,花开在断墙上。人活一世,最难的不是往上爬,是往下扎得稳,还肯抬头看天。”
烟烧到滤嘴,烫了嘴唇。
赵振国猛地摁灭烟头,启动引擎。本田车悄无声息滑出车位,汇入车流。车载电台正播着午间财经快讯:“……受港岛电讯止跌回升带动,恒指午盘收涨百分之一,报九千一百三十二点。值得注意的是,今日港股通资金净流入达二十八亿,创近三个月新高……”
他没调台,只是把空调温度调低两度。
手机在副驾座上震动第三次。
是江家明发来的照片。
一张泛黄的旧照:少年江家明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周宅后门梧桐树下,怀里抱着一只瘸腿的土狗。狗耳朵缺了一角,正舔他手背。照片背面是稚拙钢笔字:“阿明十四岁,阿福十七岁,爹说我们一样大。”
赵振国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红灯变绿。
他没回消息,只是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本田车穿过隧道,光影在挡风玻璃上急速流动。前方高架桥尽头,中环金融塔群在烈日下泛着冷硬金属光泽,像一排等待裁决的审判席。
而此刻,在港大法学院司法鉴定中心地下三层,林砚声正站在恒温恒湿的样本室里,用镊子夹起一根头发——那是陈伯昨夜剪下的,混在凤凰花瓣里,悄悄塞进江家明随身携带的旧帆布包夹层。
显微镜下,发根毛囊细胞核内,一段特殊标记的DNA序列正随着荧光染剂微微发亮。
那是周爵士生前秘密植入家族成员基因链的生物密钥,全球仅存三例成功样本。
林砚声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眼里的血丝。
他知道,当这份DNA比对报告连同墨迹鉴定书一起摆在法官面前时,周汉斌苦心经营二十年的“合法继承权”,将不再是法律问题。
而是一道数学题。
——答案早已写在梧桐树影里,写在瘸腿土狗的舌尖上,写在凤凰花凋谢又重生的年轮中。
赵振国的车驶上高架,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乱他额前几缕碎发。他伸手关小车窗,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远处,港岛电讯大厦楼顶的巨型LED屏忽然亮起,滚动播放今日股价曲线。那条红色折线正昂首向上,越过九块三,九块五,九块七……
而在曲线最顶端,一行小字悄然浮现,只有三秒钟:
【凤凰花开时,断腿亦生根】
赵振国盯着那行字,嘴角慢慢扬起。
他踩下油门。
银色本田如一道无声闪电,射向中环心脏。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