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刀是咱们的第一个儿子,当年他出生的时候,你我还年轻,还什么都不会,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手忙脚乱的……………”
“那时候怎么想得到,如今他都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了。“
萧燕燕的眼眶红了一下,轻轻抽回手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又带着笑意:“那时候陛下抱着他,还说他像只小猴子。“
李骁笑了几声,然后正色道:“金刀是朕的长子,朕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一点。”
“这些年朕把他放在东南,让他镇守富庶之地、历练政务军务,不是疏远他,是在给他铺路。”
“东南那边是咱们大明最繁华的钱粮重地,朕让他坐镇那里,就是为了让他日后有一个稳如磐石的根基。”
“将来只要他安分守己、爱护手足,朕的这个皇位,迟早是他的。“
萧燕燕的眼里亮了一下,那句话落进她心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久久地荡着温柔的涟漪。
她低头继续缝着那件衣裳,手指却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声音轻得像喃喃自语:“那就好.....那就好………………“
李晓又坐了一会儿,看着萧燕燕继续缝衣裳,忽然又开口了:“对了,老五这个臭小子,这次西征打得不错,立了不少战功。”
“老十四在河北练的那些新兵,也该拉出去见见世面了。“
萧燕燕抬起头来,眼里带着几分担忧:“陛下......对他们两个是怎么安排的?“
萧燕燕一共生了三子两女,长子金刀,次子玄甲,小儿子便是老十四铁牛。
这些孩子都已经成年,正是闯荡的时候。
“玄甲那小子,性子野,关在大都当个闲散王爷非把他憋坏了不可。”李晓靠在软榻的靠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过的从容。
“朕准备让他封王去天竺西部,天竺那地方,离大都不算太远,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就是被那些土著糟蹋得太脏了。”
“让他去好好清理清理那些土著,把天竺变成一片干净的封土,对他也是一种历练。”
“至于小十四......那小子也是个坐不住的,跟他哥哥一样是个打仗的料。”
“暂时就给朕当个大将军王,将来去南洋也好、去黑奴州也好,让他自己去打一片天地出来。“
萧燕燕默默听着,手里的针线停了好一会儿。
她既高兴两个小儿子也有了自己的前程和封地,可又忍不住心疼— 天竺那么远,南洋更远,封了王就意味着从此天各一方,一年到头也未必能见上一面。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陛下安排得周全,我一个做母亲的,只盼着他们平安顺遂......”
“儿大不由娘,我知道的,只要他们过得好,我什么都依着。“
李晓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在窗前,听着院子里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鸟笼里八哥偶尔的啼叫,享受着寻常夫妻之间难得的片刻安宁。
可这安静没有持续太久,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一个内侍匆匆跑进来跪在门口,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陛下!皇后娘娘!”
“成亲王府派人来报,老王爷......怕是不大好了!“
李骁和萧燕燕同时变了脸色。
成亲王府坐落在皇城东边,府邸特别气派,透着一种老派军人特有的审美与奢华。
就像是后世的年轻人看到土豪金的即视感。
而这座府邸的主人正是成亲王李东江,是整个大明朝最老的一批开国功臣之一,也是当今皇帝李晓唯一的亲叔叔。
李骁和萧燕燕赶到的时候,大虎和二豹已经得到消息,在府门前迎接。
李晓没心思理会他们,大步穿过前厅走进了卧室。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炭火的暖气和一种让人胸口发闷的旧棉絮的气味。
窗子半掩着,透进来一缕灰蒙蒙的天光,照在床榻上那个枯瘦如柴的老人身上。
李东江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曾经那个在战场上能一马当先、挥舞着长枪在敌阵中杀个七进七出的彪悍汉子,如今瘦得只剩了一把骨头。
面颊凹陷,颧骨高耸,皮肤松弛地耷拉着,嘴唇干裂发白,呼吸像破风箱一样一扯一扯的。
李晓快步走到床前,俯身握住李东江那只枯瘦的手:“二叔!朕来了!你感觉怎么样?“
李东江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浑浊的翳障。
可认出了李晓之后,他的嘴角还是吃力地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却连笑的力气都快没了:“陛下......你来了......老臣......老臣这次怕是......怕是不行了………………“
李骁攥紧了他的手:“别胡说!太医们还在想办法——
李东江轻轻摇了摇头,喘息了好几下,才断断续续地开口:“陛下,不必......不必安慰老臣了。”
“老臣自己知道这把老骨头......撑不了几天了………………“
他的目光微微转动,像是在看着什么遥远的东西,声音越来越轻,“这些年,老臣跟着陛下......从金州那个放羊放马的小地方走出来,一步一步打遍了天下......”
“咱们李家......当年不过是金州的一户豪强......在山上放牧......哪里想过......哪想过会有今天啊......“
李骁的眼眶发热,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记得那些日子,多少年前了,他和二叔一起骑马驰骋在金州的草原上,天高地阔,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那时候他们都年轻,浑身上下全是使不完的力气,眼里全是看不完的远方。
那时候谁也不会想到,他们会从金州那片草原一直走到天下最高处,会建立这个横跨万里的大帝国,会成为一个王朝的开创者。
“二叔......“李骁的声音有些哑了。
“你跟着朕打了一辈子,立了那么多功,没有你,没有今天的大明。“
李东江的眼角淌下一滴浑浊的泪,顺着那道深深的皱纹滑进了斑白的鬓发里。
他的呼吸更艰难了,可那微弱的声音里依然带着一丝笑意:“陛下,老臣这一辈子......值了。”
“当年父亲和大哥走的时候......老臣跟陛下说过,要跟着陛下打出一个天下。”
“如今......天下已经打下来了......老臣也该走了......老臣没有愧对列祖列宗……………“
他喘息了一会儿,又缓缓道:“老臣走了之后,成亲王的爵位......给二豹吧!”
“大虎自己有本事......他已经凭自己的军功封了毅亲王......不用再占着成亲王的位子。
“老二………………老二性子稳,能守家业,至于其他的那些孩子......老臣留下的那些财产,够他们吃喝几辈子了。”
“若是愿意出去闯荡的,陛下不必因为老臣的情面刻意照拂......让他们凭自己的本事挣军功。”
“若是不想闯的,安安分分过日子也随他们......可若是后人里出了作奸犯科的......陛下也不必留情,该处置就处置......老臣在九泉之下………………绝无怨言……………“
他这一辈子,生了很多孩子,可真正重视的还是和发妻生的这两儿两女。
所以,将期望给了大虎,将王位给了二豹,只给那些妾室生的子女留下了足够的钱财。
看着李东江艰难的模样,李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紧紧握着那只手,声音哽咽却坚定:“二叔……………你放心,大明的天下在一天,成亲王一脉的人就有一天的荣华富贵。”
“朕答应你,成亲王的爵位世代传承,只要大明还在,成亲王一脉永远与国同休。“
李东江的嘴角最后弯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地、缓缓地阖上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像一缕炊烟被风散尽了一样,彻底停歇了下来。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大虎和二豹的哭声同时响了起来,萧燕燕也红了眼眶别过脸去,几个太医跪在角落里默默磕头。
李晓缓缓放下那只已经不再温热的手,直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喉头的哽咽压了下去。
“传旨。“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
“成亲王薨,辍朝三日,以亲王礼厚葬。”
“礼部主持后事,丧仪从优。”
“成亲王次子李驷承袭王爵。”
“成亲王一脉在西征军中的子孙,以国事为重,路途遥远,不必急于奔丧。”
“待西征战事彻底结束之后,再统一回都守丧守孝,这是朕的意思,也是成亲王的意思。“
内侍们应声而去。
李晓站在床前,看着那位陪伴了自己大半辈子的亲人安详的面容,轻轻拂了拂他额前的白发。
“二叔。“他低声道。
“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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